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一七九


  蒙德西諾斯老人聽了這番話,雙膝跪下,含著兩泡眼淚說:『杜朗達爾德先生,我最親愛的表弟啊,咱們不幸失敗的那天,你囑咐我的話,我早已照辦了。我很謹慎地把你一顆心全挖出來,胸膛裡沒剩一星半點兒。我用一塊花邊手絹兒把那顆心抹得乾乾淨淨;我隨就把你埋了,然後帶著那顆心到法蘭西去。我一雙手在你胸膛裡掏摸了一番,染滿鮮血,可是我為你流了那麼多眼淚,竟把手上的血都沖洗乾淨了。我親愛的表弟呀,我還有確鑿的證據呢。我出了隆塞斯巴列斯,到了前面村上,就在你那顆心上撒了一把鹽,防它變味兒,等送到貝雷爾瑪夫人面前,那顆心雖然不新鮮,至少是醃上了。這多年來,貝雷爾瑪夫人,你,我,你的侍從瓜迪亞那,傅姆如伊台拉和她的七個女兒、兩個外甥女,還有你的許多相識和朋友,都被魔法師梅爾林禁魘在這裡,雖然五百年過去了,咱們這些人一個都沒死呢。只有如伊台拉和她的女兒和外甥女兒不在這裡。梅爾林瞧她們哭哭啼啼,大概是可憐她們,就把她們一個個都變了湖沼,在人世間和拉·曼卻稱為如伊台拉湖。七個女兒變的湖是西班牙國王的,兩個外甥女兒變的湖屬於崇高的聖胡安會①。你的侍從瓜迪亞那也是為你傷心流淚,就變成了一條河,他的名字成了河名。他流到地面上,看到高空的太陽,想起自己把你拋下了,傷心得不可開交,竟又鑽到地底下去了②。可是他究竟不能脫離天然的河道,還得時常出來見見陽光和世人的面。幾個如伊台拉湖的水都流進他那河裡,匯合起來,浩浩蕩蕩流入葡萄牙國境。不過他一路上憂憂鬱鬱,沒有心情在自己的水裡養育以美味聞名的魚,他那條河裡出產的魚味道不鮮,很粗糙,和金色塔霍河裡的魚大不相同。哎,我的表弟啊,我這些話已經跟你講過好多遍,你總不回答;我想你大概不信我,或者沒聽見吧。上帝知道,我為此多麼痛苦。現在我要報你一個信,即使不能安慰你,總不會添你的煩惱。你可知道,梅爾林法師預言的那位大有本領的偉大騎士正站在你身邊,你睜開眼就能看見他。這位堂吉訶德·台·拉·曼卻使騎士道死灰復燃,比古代更光芒萬丈。有他來出力援助,禁魘著咱們的魔法也許就能破除。大事業得大人物才幹得成。』那可憐的杜朗達爾德有聲無氣地說:『即使破不掉,我說呀,表哥,捺下性子,洗牌吧。』③他不再多說,側過身子照舊無聲無息地躺著。這時忽聽得號啕的號哭,夾著深長的歎息和哽哽咽咽的抽噎。我回頭隔著水晶牆壁,看見一隊美貌姑娘排成兩行走來,都穿著黑色喪服,頭上像土耳其人那樣纏著白頭巾。押隊的女人神氣端莊,看來像一位貴夫人。她也穿著黑色喪服,披的頭紗又長又大,直拖到地下;纏頭的白巾比別人的至少大兩倍。她兩條眉毛聯成一道,鼻子有點兒塌,大嘴巴,嘴唇顏色鮮紅,有時露出一口牙齒,稀稀落落,不整不齊,可是白得像去皮的杏仁。她雙手托著一塊細麻紗手絹兒,裡面一件乾癟的東西,想必就是那顆醃成臘肉的心。據蒙德西諾斯說,那一隊人全是杜朗達爾德和貝雷爾瑪的侍女,跟男女主人一起著了魔術禁魘在那裡的;末了一個拿手絹兒捧著一顆心的就是貝雷爾瑪夫人。每星期她有四天帶著侍女排隊邊走邊唱;其實就是對杜朗達爾德的遺體和挖出的心哀唱挽歌。他說,貝雷爾瑪在我眼裡也許醜點兒,不像傳說的漂亮。那是因為她中了魔法,日夜受罪,只要看她的大黑眼圈兒和一臉病容就知道。他說:『她臉發黃,眼下有黑圈並非因為婦女月月兒有的毛病,她已經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沒那回事了。她看到時刻捧在手裡的那顆心,想著情人的苦命,自己心上悲痛,所以變成那副模樣。要不為那個緣故,她風姿豔麗,而且聰明活潑,可以把這一帶無人不知、舉世聞名的貴小姐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都比下去呢!』我當時說:『蒙德西諾斯先生,您別說溜了嘴,您只管講您的故事,可是請別忘了,「比長較短,惹人反感」④,所以奉勸您別把誰跟誰比。絕世美人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和堂娜貝雷爾瑪夫人各不相干;我的話只說到這裡。』他回答說:『堂吉訶德先生,您別見怪,我承認自己錯了。我剛才說杜爾西內婭比不上貝雷爾瑪夫人是我胡說。我忽然明白您是她的騎士,我咬掉舌頭也再不把她來和任何人比較,除非和天比。』我當初聽了那番品評很生氣,後來偉大的蒙德西諾斯對我賠了這麼個禮,我就心平氣和了。」

  ﹛① 如伊台拉湖據本書第十八章共有七個。照這裡就有十個湖,又一說共有十一個,也有說是十五個的。兩個外甥女兒變的湖在聖胡安會的領邑內。﹜
  ﹛② 瓜迪亞那河流過拉·曼卻,鑽入地下約七八哩瓦,然後重在地面出現。﹜
  ﹛③ 這是西班牙賭徒的口頭話。他們輸急了打算洗牌再賭,常這麼說。﹜
  ﹛④ 西班牙諺語。﹜

  桑丘說:「可是我很奇怪,您怎麼不揪住老頭兒,把他渾身骨頭都踢斷,把他鬍子拔得一根兒不剩呀?」

  堂吉訶德答道:「那不行,桑丘朋友,我要那樣就是我不對了。咱們得尊敬老人,即使他不是騎士也該尊敬,何況他是一位騎士,又中了魔法,更不用說了。我們倆還談了許多話,我記得我們彼此都沒有欠禮。」

  那位表親插嘴道:

  「堂吉訶德先生,您在地底下才一會兒工夫,我不懂您怎麼看見了這麼許多東西,還講了這麼許多話。」

  堂吉訶德問道:「我下去了多久呀?」

  桑丘答道:「一個多鐘頭吧。」

  堂吉訶德說:「決不可能,我在那兒天黑了又天亮,天亮了又天黑,一共三次。照我估計,我在那個隱僻的洞裡過了三天。」

  桑丘說:「我主人的話一定沒錯兒。他碰到的事都是著了魔道的,說不定我們覺得是一個鐘頭,他在那邊兒卻仿佛是三天三夜了。」

  堂吉訶德說:「准是這麼回事。」

  那位表親問道:「我的先生,您那些時候吃東西沒有呢?」

  堂吉訶德答道:「一口都沒吃,也不覺得餓,壓根兒沒想到吃喝。」

  那位表親問道:「著魔的人吃東西嗎?」

  堂吉訶德答道:「他們不吃東西,也不大便,一般認為他們的指甲、鬍鬚和頭髮會長。」

  桑丘問道:「先生,著魔的人睡覺不睡呢?」

  堂吉訶德答道:「當然不睡。至少我跟他們一起的三天裡,誰都沒合眼;我也和他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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