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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以上只是從手邊很有限的材料裡,略舉十七、十八、十九世紀以來對於堂吉訶德的一些代表性的見解。究竟哪一種面貌,哪一種解釋是正確的呢?還是堂吉訶德一身兼有各種面貌,每種面貌不過表現他性格的一個方面呢?我們且撇開成見,直接從《堂吉訶德》裡來認認堂吉訶德。

  堂吉訶德是個沒落的小貴族或紳士地主(hidalgo),因看騎士小說入迷,自命為遊俠騎士,要遍遊世界去除強扶弱,維護正義和公道,實行他所崇信的騎士道。他單槍匹馬,帶了侍從桑丘,出門冒險,但受盡挫折,一事無成,回鄉鬱鬱而死。

  據作者一再聲明,他寫這部小說,是為了諷刺當時盛行的騎士小說。其實,作品的客觀效果超出作者主觀意圖,已是文學史上的常談。而且小說作者的聲明,像小說裡的故事一樣,未可全信。但作者筆下的堂吉訶德,開始確是亦步亦趨地模仿騎士小說裡的英雄;作者確是用誇張滑稽的手法諷刺騎士小說。他處處把堂吉訶德和騎士小說裡的英雄對比取笑。騎士小說裡的英雄武力超人,戰無不勝。堂吉訶德卻是個哭喪著臉的瘦弱老兒,每戰必敗,除非對方措手不及。騎士小說裡的英雄往往有仙丹靈藥。堂吉訶德按方炮製了神油,喝下卻嘔吐得搜腸倒胃。騎士小說裡的英雄都有神駿的坐騎、堅固的盔甲。堂吉訶德的駑騂難得卻是一匹罕有的駑馬,而他那套霉爛的盔甲,還是拼湊充數的。遊俠騎士的意中人都是嬌貴無比的絕世美人。堂吉訶德的杜爾西內婭是一位像莊稼漢那麼壯碩的農村姑娘;堂吉訶德卻又說她尊貴無比、嬌美無雙。那位姑娘心目中壓根兒沒有堂吉訶德這麼個人,堂吉訶德卻模仿著小說裡的多情騎士,為她憂傷憔悴,餓著肚子終夜歎氣。小說裡的騎士受了意中人的鄙夷,或因意中人幹了醜事,氣得發瘋;堂吉訶德卻無緣無故,硬要模仿著發瘋。他儘管苦惱得作詩為杜爾西內婭「哭哭啼啼」,他和他的情詩都只成了笑柄。

  但堂吉訶德不僅是一個誇張滑稽的鬧劇角色。《堂吉訶德》也不僅是一部誇張滑稽的鬧劇作品。單純的鬧劇角色,不能充當一部長篇小說的主人公,讀者對他的興趣不能持久。塞萬提斯當初只打算寫一個短短的諷刺故事。他延長了故事,加添了一個侍從桑丘,人物的性格愈寫愈充實,愈生動。塞萬提斯創造堂吉訶德並不像宙斯孕育智慧的女神那樣。智慧的女神出世就是個完全長成的女神;她渾身披掛,從宙斯裂開的腦袋裡一躍而出。堂吉訶德出世時雖然也渾身披掛,他卻像我國舊小說裡久死還魂的人,沾得活人生氣,骨骼上漸漸生出肉來,虛影漸漸成為實體。塞萬提斯的故事是隨寫隨編的,人物也隨筆點染。譬如桑丘這個侍從是臨時想出來的,而桑丘是何形象,作者當初還未有確切的觀念。又如故事裡有許多疏漏脫節的地方,最顯著的是灰驢被竊一事。我大膽猜測,這是作者寫到堂吉訶德在黑山苦修,臨時想到的,借此可以解決駑騂難得沒人照料的問題。所以1605年馬德裡第一版上,故事從這裡起才一次次點出灰驢已丟失。這類疏失不足減損一部傑作的偉大,因為都是作者所謂「無關緊要的細節」,他只求「講來不失故事的真實就行」。我們從這類脫節處可以看出作者沒有預定精密的計劃,都是一面寫,一面創造,情節隨時發生,人物逐漸成長。

  塞萬提斯不是把堂吉訶德寫成佛爾斯塔夫(Falstaff)式的懦夫,來和他主觀上的英勇騎士相對比,卻是把他寫成誇張式的模範騎士。凡是堂吉訶德認為騎士應有的學識、修養以及大大小小的美德,他自己身上都有;不但有得充分,而且還過度一點。他學識非常廣博,常使桑丘驚佩傾倒。他不但是武士,還是詩人;不但有詩才,還有口才,能辯論,能說教,議論滔滔不斷,振振有理。他的忠貞、純潔、慷慨、斯文、勇敢、堅毅,都超過常人;並且堅持真理,性命都不顧惜。

  堂吉訶德雖然惹人發笑,他自己卻非常嚴肅。小丑可以裝出嚴肅的面貌來博笑,所謂冷面滑稽。因為本人不知自己可笑,就越發可笑。堂吉訶德不止面貌嚴肅,他嚴肅入骨,嚴肅到靈魂深處。他要做遊俠騎士不是做著玩兒,卻是死心塌地、拚生捨命地做。他表面的誇張滑稽直貫徹他的思想感情。他哭喪著臉,披一身雜湊破舊的盔甲,待人接物總按照古禮,說話常學著騎士小說裡的腔吻;這是他外表的滑稽。他的思想感情和他的外表很一致。他認為最幸福的黃金時代,人類只像森林裡的素食動物,餓了吃橡實,渴了飲溪水,冷了還不如動物身上有毛羽,現成可以禦寒。他所要保衛的童女,作者常說是「像她生身媽媽那樣童貞」。他死抱住自己的一套理想,滿腔熱忱,儘管在現實裡不斷地栽筋斗,始終沒有學到一點乖。堂吉訶德的嚴肅增加了他的可笑,同時也代他贏得了更深的同情和尊敬。

  也許塞萬提斯在賦予堂吉訶德血肉生命的時候,把自己品性、思想、情感分了些給他。這並不是說塞萬提斯按著自己的形象創造堂吉訶德。他在創造這個人物的時候,是否有意識地從自己身上取材,還是只順手把自己現有的給了創造的人物,我們也無從斷言。我們只能說,堂吉訶德有些品質是塞萬提斯本人的品質。

  譬如塞萬提斯曾在基督教國家聯合艦隊重創土耳其人的雷邦多戰役裡充當一名小兵。當時他已經病了好多天,但是他奮勇當先,第一個跳上敵艦,受了三處傷,殘廢了一隻左手。《堂吉訶德》裡寫堂吉訶德看見三四十架風車,以為是巨人,獨自一人衝殺上去拼命。儘管場合不同,兩人卻是同樣的奮不顧身。又譬如塞萬提斯被土耳其海盜俘虜,在阿爾及爾做了五年奴隸。他的主人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常把奴隸割鼻子、割耳朵或活活地剝皮。塞萬提斯曾四次帶著俘虜一起逃亡,每次事敗,他總把全部罪責獨自承當,拼著抽筋剝皮,不肯供出同謀。他的主人懾于他的氣魄,竟沒有凌辱他。塞萬提斯的膽量,和堂吉訶德向獅子挑戰的膽量,正也相似。可以說,沒有作者這種英雄胸懷,寫不出堂吉訶德這種英雄氣概。塞萬提斯在這部小說裡時時稱頌兵士的美德,如勇敢、堅毅、吃苦、耐勞等等,這也都是騎士的美德,都是他所熟悉的道德和修養,也是他和堂吉訶德共有的品質。

  塞萬提斯有時把自己的識見分給了堂吉訶德。小說裡再三說到堂吉訶德只要不涉及騎士道,他的頭腦很清楚,識見很高明。塞萬提斯偶爾喜歡在小說裡發發議論,常借小說裡的人物作自己的傳聲筒。例如神父對騎士小說的「裁判」,教長對騎士小說的批評,以及史詩可用散文寫的這點見解,教長對於戲劇的一套理論,分明都是作者本人的意見。但神父和教長都不是小說裡主要的角色,不常出場。堂吉訶德只要不議論騎士道,不模仿騎士小說,他就不是瘋人,借他的嘴來發議論就更為方便。例如堂吉訶德論教育子女以及論詩和詩人,論翻譯,論武職的可貴、當兵的艱苦,以及隨口的談論,如說打仗受傷只有體面並不丟臉,鄙夫不指地位卑微的人,王公貴人而沒有知識都是凡夫俗子等等,都像塞萬提斯本人的話。堂吉訶德拾了他的唾餘,就表現為很有識見的人。

  也許塞萬提斯把自己的情感也分了一些給堂吉訶德。塞萬提斯一生困頓。《堂吉訶德》第一部出版以後,他還只是個又老又窮的軍士和小鄉紳①。塞萬提斯曾假借堂吉訶德的話說:「這個世界專壓抑才子和傑作。」他在《巴拿索神山瞻禮記》裡寫詩神阿波羅為每個詩人備有座位,單單塞萬提斯沒有,只好站著。詩神叫他把大衣疊起,坐在上面。塞萬提斯回答說:「您大概沒注意,我沒有大衣。」他不但沒有座位,連大衣都沒有一件。這正是海涅說的:「詩人在作品裡吐露了隱衷。」②塞萬提斯或許覺得自己一生追求理想,原來只是堂吉訶德式的幻想;他滿腔熱忱,原來只是堂吉訶德一般的瘋狂。堂吉訶德從不喪氣,可是到頭來只得自認失敗,他那時的失望和傷感,恐怕只有像堂吉訶德一般受盡挫折的塞萬提斯才能為他描摹。

  ﹛① 1615年西班牙大主教為皇室聯姻的事拜會法國大使,大使的幾位隨員向大主教手下的教士探問塞萬提斯的身世。聽說他「老了,是一位兵士,一位小紳士,很窮。」法國隨員很詫怪,感歎這樣的人才,西班牙不用國庫的錢去供養他。其中一人說:「假如他是迫於窮困才寫作,那麼,願上帝一輩子別讓他富裕,因為他自己窮困,卻豐富了所有的人。」——沃茨《塞萬提斯的生平和著作》148—150頁。﹜
  ﹛② 《文學研究集刊》第二冊16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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