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三 |
|
|
|
堂吉訶德的侍從桑丘,也是逐漸充實的。我們最初只看到他傻,漸漸看出他癡中有黠。可是他受到主人的恩惠感激不忘,明知跟著個瘋子不免吃虧倒霉,還是一片忠心,不肯背離主人。我們通常把桑丘說成堂吉訶德的陪襯,其實桑丘不僅陪,不僅襯,他是堂吉訶德的對照,好比兩鏡相對,彼此交映出無限深度。堂吉訶德抱著偉大的理想,一心想濟世救人,一眼只望著遙遠的過去和未來,竟看不見現實世界,也忘掉了自己是血肉之軀。桑丘念念只在一身一家的溫飽,一切從經驗出發,壓根兒不懂什麼理想。這樣一個腳踏實地的人,只為貪圖做官發財,會給眼望雲天的幻想者所煽動,跟出去一同冒險。他們儘管日常相處而互相影響①,性格還是迥不相同。堂吉訶德從理想方面,桑丘從現實方面,兩兩相照,他們的言行,都增添了意義,平凡的事物就此變得新穎有趣。堂吉訶德的所作所為固然滑稽,卻不如他和桑丘主僕倆的對話奇妙逗趣而耐人尋味。 ﹛① 參看馬達利亞加(Salvador de Madariaga)《〈堂吉訶德〉讀法》(Guía del lector del Quijote),1978年馬德裡版137—159頁。﹜ 《堂吉訶德》裡歷次的冒險,無非叫我們在意想不到的境地,看到堂吉訶德一些新的品質,從他的行為舉動,尤其和桑丘的談論裡,表現出他的奇情異想,由此顯出他性格上意想不到的方面。我們對堂吉訶德已經認識漸深,他的勇敢、堅忍等等美德使人敬重,他的學識使人欽佩,他受到挫折也博得同情。作者在故事的第一部裡,有時把堂吉訶德作弄得很粗暴,但他的嘲笑,隨著故事的進展,愈變愈溫和。 堂吉訶德究竟是可笑的瘋子,還是可悲的英雄呢?從他主觀出發,可說他是個悲劇的主角。但主觀上的悲劇主角,客觀上仍然可以是滑稽的鬧劇角色。塞萬提斯能設身處地,寫出他的可悲,同時又客觀地批判他,寫出他的可笑。堂吉訶德能逗人放懷大笑,但我們笑後回味,會嘗到眼淚的酸辛。作者嘲笑堂吉訶德,也仿佛在嘲笑自己。 作者已把堂吉訶德寫成有血有肉的活人。堂吉訶德確是個古怪的瘋子,可是我們會看到許多人和他同樣的瘋,或自己覺得和他有相像之處;正如桑丘是個少見的傻子,而我們會看到許多人和他同樣的傻,或自己承認和他有相像之處。堂吉訶德不是怪物,卻是典型人物;他的古怪只增進了他性格的鮮明生動。 我們看一個具體的活人,不易看得全,也不能看得死,更不能用簡單的公式來概括。對堂吉訶德正也如此。這也許說明為什麼《堂吉訶德》出版近四百年了,還不斷地有人在捉摸這部小說裡人物的性格。 本書系根據1952年馬德裡版《西班牙古典叢書》(Clásicos Castellanos)中弗朗西斯戈·羅德利蓋斯·馬林的編注本第六版翻譯,並參照兩個更新的原著版本把譯文通體校訂一遍。 我先物色得胡安·包蒂斯塔·阿巴葉-阿塞(Juan Bautista Avalle-Arce)編注的《堂吉訶德》(1977年馬德裡版),聽說是權威性的新版本。阿巴葉-阿塞在他的《導言》第一節《版本》裡,提出了版本問題上的一個新發現——英國新出了傅洛瑞斯(R.M.Flores)的一篇論文:《〈堂吉訶德〉第一部馬德裡第一、第二版的排字工人》(The Compositors of the First and Second Madrid Editions of《Don Quixote》,Part I)(1975年倫敦版)。傅洛瑞斯指出:1605年馬德裡出版的《堂吉訶德》第一部的第一版,按照塞萬提斯的手稿排印,但排字工人不注意原稿的標點、音符和綴字法,各按自己的習慣排印;原稿已失,同年馬德裡印行的第二版按第一版排印,共改易了三千九百二十八處。因此,阿巴葉-阿塞認為1605年馬德裡印行的《堂吉訶德》第一部,只有第一版可靠。他的編注本除了個別例外,嚴格按照第一版,只把古老的綴字法、音符、標點等加以現代化。第一版上有些極明顯的錯字、遺漏和排錯的章目等,都保存原貌,只在注釋裡加以說明。 接著我又得到穆裡留(Luis Andrés Murillo)編注的《堂吉訶德》(1983年馬德裡版)。這是個更新的版本。穆裡留在《前言》裡也提到傅洛瑞斯的那篇論文,但他認為論文對於統一版本的綴字法很有價值,至於怎樣修補第一版上那些明顯的錯誤和脫漏,就沒多大貢獻。他的編注本主要依據兩種舊版,其一就是我翻譯時所根據的馬林編注本。至於注釋,他認為馬林擅長解析塞萬提斯時代的語言,而考訂的精博,沒有人趕得上他。 我把這兩種新版本和馬林本對比著做了一番校勘,發現馬林本也是依據1605年馬德裡第一版。他五處採用第二版的改易,都注出充分理由(如作者本人的修改)。兩種新版本和馬林本有一點較大的不同,那就是關於灰驢的事。據1605年《堂吉訶德》第一部的馬德裡第一版,桑丘的灰驢在二十五章到二十九章已丟失,卻沒有說明怎麼丟的。直到四十六章才又提到灰驢,也未說明怎麼又找到的。1605年馬德裡第二版上,作者在第二十三章裡補上灰驢被竊數節,又在第三十章裡補上重獲灰驢數節。可是作者補上灰驢被竊後,只改了隨後「桑丘橫坐驢背」一句和同一章裡「桑丘照常騎驢跟隨」一句,此外另有幾處桑丘騎在驢上,都沒有改掉,因此造成灰驢已失而桑丘仍複騎著灰驢的謬誤。兩種新版本保存1605年馬德裡第一版的原貌,只把作者添在第二十三章和第三十章上的幾節加在注裡。但是《堂吉訶德》第二部第四章裡批評《堂吉訶德》第一部時,明明說:「毛病是灰驢還沒出現,作者卻說桑丘騎著他的灰驢。」按1605年馬德裡第一版,灰驢莫名其妙地丟失以後,直到灰驢莫名其妙地重又出現,桑丘一次也沒有騎上他的灰驢。如果不把作者的改筆添在正文裡,作者在第二部裡自認的毛病就沒有根據了。馬林本按1605年馬德裡第二版,補上作者本人的修改,而在注裡說明他的疏失。我細細斟酌,覺得馬林這樣處理比較妥當。 阿巴葉-阿塞和穆裡留不知是否受了那篇英國論文的影響,似乎太拘泥於1605年馬德裡第一版了。那第一版上,二十九章和三十章互換了章目,穆裡留也未更正,只加注說明。阿巴葉-阿塞本倒是更正了。他還把那第一版上的cubren一字按第二版改為criban,這大約就是他所謂「個別例外」。但是這個錯字既然改得,其他明顯的錯誤和脫漏,在充分的證據前,為什麼不能修改呢?我這次重訂,仍舊按照馬林的編注本。 楊絳 1995年7月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