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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前言

  悠閒自得的讀者,不用我發誓賭咒,你想必也能理解,我多麼希望這本書,作為我頭腦的產兒,盡可能出落得漂亮、優雅,又聰穎。然而,我卻無力違背物生其類的自然法則。像我這種才疏學淺之輩的頭腦孕育出的產兒,只能是乾癟癟、皺巴巴、刁鑽古怪,滿腦子都是別人始料不及的奇思怪想,而且它又是在牢房裡孕育出來的。在那地方,諸事不遂心意,惡聲盈耳不絕。而要讓最無望妊娠的文藝女神生兒育女,奉獻出令世人喜愛嘆服的果實,一個十分重要的條件卻是生活安寧,居所幽靜,身處怡人的原野,頭頂萬里晴空,耳聞汩汩清泉,心神舒泰,毫無牽掛。有些做父親的,儘管自己的兒子醜八怪似的一點也不可愛,但是溺愛之心蒙住他的眼睛,使他視而不見,還滿心以為是個聰慧秀美的甯馨兒,喋喋向友人們誇讚其如何伶俐逗人。而我也算為人父了,卻不過是個後爹。

  親愛的讀者,我不願追隨時尚,像別人那樣,幾乎雙眼噙淚哀求你寬厚為懷,為你就要見到的我「兒子」遮醜護短。你不是它的什麼親戚朋友;你的身軀中包含著自己的心靈,是一位有主見的頭等精明人;你住在自己家裡,可以隨心所欲,就像國王徵稅一樣;你知道有句俗話說:「披上大氅,敢殺國王。」就是說,你完全可以擺脫一切顧忌和拘束,對這個故事有什麼想法,儘管直說,別怕說它不好遭到責駡,也別想說它好受到獎賞。

  我很想原原本本把這個故事奉獻給你,不按慣例,添枝加葉地在書前附上什麼前言以及連篇累牘的十四行詩、警句和讚美詩之類。我可以告訴你,寫這本書我固然沒少花力氣,可是炮製這篇你正讀著的序文才真正費了大勁兒。我一次次提起筆來,又一次次放下,真不知道寫什麼好。有一回,我面前攤開紙,耳上架著筆,雙肘支桌,雙手托腮,正在愣神兒,苦苦思索著該寫點什麼,突然闖進來一位生性風趣、見多識廣的朋友,見我如此心往神馳,便問起緣由。

  我無須對他隱瞞,就說正打算為堂吉訶德的故事作序,可是這件苦差事弄得我簡直想就此作罷,甚至連這位高貴騎士的豐功偉績也不準備公之於世了。「您說說看,一想到古來就口吐金科玉律的市井之徒說三道四,叫我怎能不茫然失措。他們見我一直蟄居無聞,早已被人遺忘,現在一大把歲數了,出來抛頭露面,寫了這部傳奇,枯槁得像柴棍,文筆艱澀,內容貧乏,毫無新意,缺少真知灼見,邊頁不做旁注,書尾也無說明。不像我見到的其他著作,儘管荒誕不經,卻滿篇都是亞裡士多德、柏拉圖和整整一長串其他令讀者肅然起敬的哲學家的格言,作者便因此被看作讀書萬卷、博學能言之士。

  瞧瞧他們如何大段大段引證《聖經》吧!誰都會說簡直是聖·托馬斯①或者其他教義大博士再世。他們在這方面很精於巧妙地掌握分寸:上句描述戀人迷途、幾悖教規,下句緊接著便是基督的訓誡,真是完美無瑕,讀著看著頗為賞心悅目。所有這些,我的書裡都沒有,因為我既沒有旁批可加,也沒有尾注好作,更不知道都引用了哪些作者的話,像大夥兒那樣把他們一一開列在卷首,按字母ABC的順序排起來,從亞裡士多德開始直到色諾芬②,再讓索伊洛③和宙克西斯④收尾,哪管這兩人中,一個專愛罵人,一個只顧作畫。

  ﹛① 托馬斯·阿奎那(約1225—1274),意大利神學家和詩人。天主教會認為他是西方第一流的哲學家和神學家。1323年被諡為聖徒;1567年被定為普世教會聖師。﹜
  ﹛② 色諾芬(約公元前430—約公元前355或前354),古希臘歷史學家。﹜
  ﹛③ 索伊洛(公元前4世紀),希臘人,專門評論荷馬作品,但因常失公允而為世詬病。﹜
  ﹛④ 宙克西斯(公元前5世紀末),古希臘最著名的畫家之一,從事壁畫和鑲版畫的創作。﹜

  我這本書的開頭也不會有什麼十四行詩,至少沒有公爵、侯爵、伯爵、主教、名媛貴婦以及聞名遐邇的大詩人為我賦詩。不過我也有兩三個在行的朋友,只要我開口求詩,我想他們一定會應允,而且寫出的詩無疑將超過在西班牙國內頗負盛名的諸君。」然後我接著說:「總而言之,我的老兄,我決定聽任堂吉訶德先生埋沒在拉曼卻的文獻櫃裡,等待上天安排人用他還缺乏的事物把他裝點起來,反正我是學淺力薄,毫無辦法;當然,也由於我生性懶惰,實在無心疲於奔命,求人做我自己能做的事,所以才在這裡出神發愣,正好讓老兄您撞見。我對您這番訴說,足以表明我為難的原因了。」聽了這話,我的朋友拍拍腦門放聲大笑,對我說:

  「上帝呀,我說老兄,我認識您這麼長時間,始終以為您辦事精明穩妥,現在才發現我錯了。我看您遠遠不是我想的那樣,差別何止天地之遙。您一向老謀深算,屢次所向披靡地闖過了大得多的難關,眼下這區區小事,很容易解決,怎麼就攪得您茫然不知所措了?照實說吧,這並不是因為您缺少本事,而是過於懶惰,不肯動腦筋。您也許不信我這話吧?那就仔細聽著,眨眼工夫我就叫您那些難題煙消雲散,把您說的種種缺憾一一補救,何至於猶豫不決、戰戰兢兢,不敢把遊俠騎士的明星和典範、您那鼎鼎大名的堂吉訶德的故事公之於世呢!」

  「請說吧,」聽了他的話,我立即應道,「您打算用什麼辦法來填充我心頭無著無落的深洞,同時照亮我頭腦裡的一片昏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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