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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章

  想入非非的堂吉訶德第一次離家出遊

  一切準備停當,他覺得不必再拖延時間,應該馬上去實現自己的想法;考慮到世人多麼需要他去剷除強暴、懲處罪孽、匡正不義、制止惡行、討還血債,他便一刻也不能耽擱。他沒跟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打算,悄悄趁誰也沒看見他的工夫,在七月一個炎熱的清晨,天還沒亮,獨自全身披掛,戴上將就拼湊的頭盔,挎起革制的盾牌,手持長矛,騎上洛西南特,走出院牆的豁口,來到原野上。一想到自己的計劃這麼順利就開了頭,他簡直欣喜若狂。

  哪知剛剛上路,他的腦子裡轟地冒出一個要命的念頭,差點斷送了已經起步的事業。原來他猛然想到自己還沒有騎士封號。按照騎士道的規則,他是沒有資格與任何騎士交鋒的。即使他此時得到封號,也還是個騎士新手,只能披掛雪亮的盔甲①,盾牌上不許附帶任何徽記,這要靠戰功獲取。想到這些,他的決心不免有些動搖。不過他畢竟是太迷狂了,很快便打消了一切顧慮,心想無論迎面碰上什麼人,求他封自己個騎士就是了;在那些把他弄成這副模樣的書上,他看到許多人都是這麼幹的,他自然可以仿效。至於盔甲不夠雪亮,只要抽空打磨擦洗一番,管保比銀鼬皮還耀眼。這麼一琢磨,他就放下心來繼續趕路,其實不過是聽任他的馬信步而去。他認為只有這樣,獵奇冒險才顯得格外引人入勝。

  ﹛① 雪亮的盔甲,騎士新手的盔甲是嶄新雪亮的,而堂吉訶德卻以為按規則必須如此。﹜

  我們這位發硎新試的冒險家一路走去,不斷自言自語地說道:「誰知道呢!說不定將來有一天,有關我種種壯舉的如實記載會公之於世;那位執筆的學者提到我大清早這第一次出遊的時候,准會這樣寫道:『面頰緋紅的太陽神阿波羅剛剛把他美麗的金髮鋪滿遼闊無際的大地,羽色斑斕的纖巧小鳥剛剛撥動過琴弦似的細舌,用甜美婉轉的歌喉迎來玫瑰色的黎明女神。她正離開與猜忌多疑的丈夫共享的柔軟臥榻,透過拉曼卻廣袤原野上家家戶戶的門窗和陽臺,在世人之中露面。此時此刻,著名騎士堂吉訶德·德·拉曼卻,撇下使人懶散的鴨絨被褥,騎上赫赫駿馬洛西南特,踏入聞名遐邇的蒙帖爾古老原野。」千真萬確,他正是在那兒步步前行,並且接著說下去:

  「我的豐功偉績理應鏤鐫在青銅上,雕刻在大理石上,描繪在畫板上,為後世永遠銘記!幾時世人有幸聞知這一切,那該是多麼美好的年月,多麼美好的時代啊!哦,能有殊榮撰寫這部曠古奇史的魔法大師①啊,不論你是誰,我都得求你千萬不要忘了我那善良的洛西南特,它將永遠伴隨我走遍此後的人生路途。」

  ﹛① 魔法大師,騎士小說中的主人公均有一個充當諍友和史官的魔法師。﹜

  接著,他轉換了話題,仿佛真成了癡情戀人,說道:

  「哦,杜爾西內亞公主,你俘虜並且主宰了我的心靈!你實在太狠心了,不僅從你身邊驅開我,而且厲聲呵斥,決絕地命我莫再重瞻芳容。女主公啊,你佔有的這顆心,對你一往情深,正在為此受盡折磨,求你牢牢記住他吧!」

  他就這樣滿嘴吐出一連串荒唐言語,都是從書上學來的,還努力模仿著那種腔調,一路慢騰騰地走去。太陽很快升高了,火辣辣地曬著他,恐怕要把他的腦子化成油了,可誰知道他還有多少腦子。他走了快整整一天的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也沒發生,不免有些著急。他恨不得馬上碰到什麼人,兩人較量一番,也好試試他那強壯臂膀的本事。

  有些作者說他的第一次遭遇戰發生在拉比塞關口。也有的說是風車之戰。我對此做過調查,發現據拉曼卻地方誌記載,他當時走了整整一天路,傍晚時分,人困馬乏,饑餓難忍。他舉目四望,看看近處有沒有什麼古城堡或者牧人的草棚之類,好歹對付一夜,解決一下轆轆饑腸的需求。他突然發現離大路不遠有一家客店,就像找到了指路明星一樣徑直走了過去:哪裡是走向客店門洞,簡直是奔向永生的殿堂!他緊趕慢趕,等到了那兒,天已經黑下來了。

  湊巧門口站著兩個年輕女人,就是常說的那種「當面議價」的角色。她們是跟著幾個趕腳的前往塞維利亞的,這一夥兒人當晚也正好在客店投宿。在我們這位冒險家心裡、眼裡、腦裡,他周圍發生的一切都和他在書上讀到的一模一樣:一見到客店他立刻認定那是一座城堡,四周豎著尖塔,塔頂閃著熠熠銀光,當然還有吊橋、壕溝以及其他七零八碎,凡是書上寫了的一樣不少。他慢慢走進客店(對他來說,就是城堡),在幾步遠的地方勒住韁繩叫洛西南特停下,等著城堡上出現一個侏儒,吹起號角宣告騎士抵達。他見半天沒有動靜,洛西南特又急著去馬廄,只好徑直走到客店門前,這才看到兩個年輕姑娘站在那兒,一點也不理會他。他立刻認定她們是兩位漂亮的侍女,甚至是兩位優雅的貴婦,正在一起聊天散心呢。

  這時候,碰巧一個豬倌正在麥茬地裡往回趕豬群(對不起,只好直呼其名了)①,他轟著,還吹著牛角。這一下子,堂吉訶德真以為是侏儒奏樂宣佈他的來臨,頓時喜出望外,一步跨到門口的兩位女士面前。那兩位見來了個全身披掛的男人,又是長矛,又是盾牌,嚇得連忙想躲進客店。堂吉訶德明白她們是因為害怕才走開,便掀開紙做的面罩,露出一張乾癟的沾滿灰塵的臉,文文雅雅、慢條斯理地對她們說:

  「二位女士不必驚慌,無須擔憂任何非禮之舉。我所遵循的騎士信條不允許對人侮慢,更何況是你們二位,一望便知是有身份的仕女。」

  ﹛① 西班牙舊時習俗,談話中用到肮髒字眼要道歉,「豬」即是常見的此類字眼。﹜

  兩個姑娘開始打量他,眼睛掃來掃去想看清被糟糕的面罩遮住的模樣。她們幹慣了那種行當,想不到有人叫她們「仕女」,便忍不住大笑起來,結果弄得堂吉訶德頗為光火,對她們說:

  「美人之德在於嫺靜,再者,為區區小事大笑不已,甚是愚蠢。不過,我無意用此番言語令二位悲傷惱怒;我唯一的願望是為二位效勞。」

  兩個女人根本聽不懂他的話,再加上我們這位騎士的那副怪模樣,逗得她們更是笑個沒完,他當然也就越發氣惱。正不知如何收場呢,客店主人露面了。他是個心寬體胖性情和順的人,看到眼前這位一副怪模樣、渾身七拼八湊的傢伙,又是韁繩,又是長矛,又是盾牌,又是盔甲,他也難免跟兩個姑娘一樣,開心得前仰後合。不過他畢竟有點害怕那大套兵器,覺得還是謹慎行事為妙,便說:

  「這位紳士先生想必是來住店的,只是鄙店沒有床鋪;除了這個,別的倒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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