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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堂吉訶德既然把客店當成城堡,便以為店主是城堡主事,見他如此恭順,就說:

  「城堡主人,就我而言,怎麼都行,我是身披鎧甲當華服,戰場廝殺得安閒……」

  店主想:那人叫他城堡主人,大概以為他是本地土生土長的老油子。其實,他是安達盧西亞人,來自桑盧卡爾海濱。要論油滑,他一點不比竊賊卡柯遜色;說到刁鑽狡黠,他也跟頑童和調皮學生一樣。這時他回答說:

  「如此說來,您老的床鋪總是硬邦邦的石頭,天天晚上都徹夜不合眼。這好辦,您老儘管放心下馬吧,進了在下的寒舍,有的是辦法讓您整整一年睡不著覺,一個晚上就更不在話下了。」

  說著,便前去抓住堂吉訶德的鞍鐙。客人費了老大勁兒才從馬上下來。他從那天一清早起還沒吃過一口東西呢。

  他要店主人好好照看他的馬,因為天下再沒有比它更出色的牲口了:須知,它通常是要吃麵包的。店主人看了看那匹馬,並不覺得像堂吉訶德說的那樣好,連一半的成色也不夠,只是把它牽進馬棚,又很快過來看客人需要什麼。這時,兩個姑娘已經跟堂吉訶德講和,正幫他解甲卸盔。她們摘下了胸甲和背甲,可是怎麼也沒辦法解開護頸和那個歪歪扭扭的面罩:上面綁著幾根綠帶子,死扣怎麼也弄不開,她們想只有剪斷了事。可是堂吉訶德說什麼也不答應,於是他就整個晚上都戴著面罩。你簡直想像不出那副模樣有多麼滑稽古怪。不過身上的披掛總算脫下來了。而他呢,始終認為幫他卸下戎裝的兩個飽經風塵的女子是城堡裡的女主公或貴婦人之類,便風度翩翩地對她們說:

  堂吉訶德離故鄉,
  遊俠冒險到此方。
  從來名媛侍騎士,
  禮儀未能更周詳。
  公主屈駕秣坐騎,
  仕女侍奉在身旁。①

  ﹛① 堂吉訶德此處套用了一首古民謠,只是將主人公朗薩洛特換成了他自己。朗薩洛特是歐洲中世紀傳說中的圓桌騎士之一。﹜

  「二位女士,我的馬名叫洛西南特,堂吉訶德·德·拉曼卻是本人的稱呼。我本不欲披露姓名,以俟為二位效勞建功立業之後,自見分曉。無奈此闋《朗薩洛特》古謠所述,酷似目下情景,只因套用心切,不免先行通報。不過來日方長,二位女士盡可差遣,本人將言聽計從,以健肱之力申耿耿效命之志。」

  兩個姑娘生來從沒有聽到過這番滔滔辭令,自然是無言以對,只是問他想不想吃東西。

  「不拘何物,我均食之,」堂吉訶德回答說,「而且,看來我也真應該吃點東西了。」

  那天偏偏是星期五,客店裡只備有幾份幹魚。那種魚在卡斯蒂利亞叫作鱈魚,在安達盧西亞叫大頭魚,有的地方乾脆就叫它鹹魚,也有的地方叫小鱒魚。人家問他能不能屈尊吃一份小鱒魚,因為沒有別的魚供他享用。

  「多來幾條小鱒魚,」堂吉訶德回答說,「也就頂得上一條大鱒魚了。八個一雷阿爾的零錢頂得上一個八雷阿爾的整錢,都一樣。更何況,小鱒魚說不定更鮮嫩,不是嗎?小牛肉比老牛肉好,羊羔肉比老羊肉好。行了,不管是什麼,快點端上來。我披著沉重的盔甲終日辛勞,全靠肚皮來支撐。」

  為了涼爽起見,飯桌擺到了店門口,店主人端上一份既沒泡透也沒煮爛的幹鹹魚,一塊和堂吉訶德盔甲一樣又黑又髒的麵包。看他怎麼吃東西,真要讓人笑破肚皮。他摁著頭盔,掀起面罩,自己沒法把東西送進嘴裡,必須得別人遞過來、放進去,於是一個姑娘便擔起這份差事。可是等到喂他喝酒的時候,簡直一點辦法也沒有。多虧店主穿通了一根葦稈,一頭插進他嘴裡,然後從另一頭把酒灌進去。他心甘情願受這份罪,也不允許人家鉸斷頭盔上的帶子。

  正在這時候,客店裡來了個劁豬的。那人一進門,就接連吹響了四五聲蘆笛。這麼一來,堂吉訶德完全放心了:他確實來到一座著名的城堡,正在樂聲中飲宴;幹鹹魚也成了美味的鱒魚;麵包呢,當然是上等精白粉做的;窯姐兒變為貴夫人;店家也就是城堡主公了。於是,他感到這次決定出遊做得很對。不過哀歎還有一件十分焦心的事,那就是:還沒有人封他做騎士,而在得到騎士稱號之前,他不能名正言順地與人拼搏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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