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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桑丘在一旁看著,十分欽佩主人那股不要命的勁頭,不免自言自語說道:「沒錯,我這位老爺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膽子又大,勁頭又足。」一開始被騾子甩在地上的那位,身旁的火把還沒滅,堂吉訶德借著光亮看到了他,便走過去,把矛尖伸到他眼前,叫他服服帖帖投降,不然就結果了他,那人躺在地上回答道:

  「我早就服帖了,連動都沒法動:我折了一條腿。您這位先生要是信奉基督,就求您千萬別殺我,不然您要犯瀆神罪的,因為我是神學碩士,剛剛當上見習輔祭。」

  「那麼是什麼鬼把你弄到這兒來了?」堂吉訶德問他,「不好好在教堂供職。」

  「唉,先生,沒別人,」摔在地下的那位回答說,「都怪我自己倒霉。」

  「那還有更倒霉的事等著你呢,」堂吉訶德說,「就看你肯不肯一五一十回答我剛才的問話。」

  「這個方便,您馬上就會如願的。」教士說,「而且我還要告訴您,剛才我說自己是碩士,其實不過是個學士。我叫阿隆索·洛佩斯,阿勒科本達斯人氏,從巴埃薩城來,同行的還有另外十一名教士,就是打著火把跑掉的那些。我們準備把擔架裡的屍體送到塞哥維亞城去。這位紳士死在巴埃薩,暫時在那兒掩埋了。我說了,我們要把遺骸送到塞哥維亞去埋葬,因為他出生在那裡。」

  「那麼是誰殺死他的呢?」堂吉訶德問。

  「是上帝讓他得了一場瘟病死的。」學士說。

  「這麼一來,」堂吉訶德說,「我們的天主倒免了我一樁差事。要是有人殺了他,我自然是要為他報仇的嘍。如今既然是老天要了他的命,咱也只能聳聳肩膀,沒什麼好說的。就算攤到我自己頭上,也只能這樣。教士閣下,我要告訴您,本人是拉曼卻的騎士,名叫堂吉訶德,我的營生和職責就是走遍天下懲惡除害。」

  「我不懂您是怎麼除害的,」學士說,「反正我本來什麼事也沒有,您跑來把我害得好苦,弄斷了我的一條腿,恐怕這輩子再也甭想挺直了。您跑來替我除害,結果是害得我一輩子唉聲歎氣。我真是撞上鬼了,碰見您這個滿世界闖蕩的人。」

  「世上的事情嘛,總是千變萬化的。」堂吉訶德解釋說,「阿隆索·洛佩斯學士先生,你們實在不應該深更半夜跑到這裡,還罩上一身白教士袍,打著明晃晃的火把,戴著孝一路祈禱,看起來活脫兒是冥界的鬼怪嘛。我當然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所以就向你們直撲過去。即使我明知你們就是地獄的撒旦魔王,我也照樣會這樣幹的。我確實一直把你們當成了魔鬼。」

  「也是命該如此啊!」學士說,「這會兒只好求求您了,遊俠騎士先生(您差點叫我悠下地獄去),快把我從騾子底下拽出去,我的一條腿夾在腳鐙和鞍子中間了。」

  「您怎麼不早點說啊!」堂吉訶德抱怨道,「怎麼到這會兒才把您的難處告訴我呀?」

  說著就大聲喊起桑丘·潘沙,叫他過來。可是他的侍從並不著急過去。原來,那些大人先生的一匹備用騾子滿滿馱的都是吃的東西,桑丘正忙著往下卸貨呢。他把自己的大衣紮成口袋,拼命往裡面塞東西,然後往自己的驢子背上一搭,這才朝著大聲喊他的主人跑去。他幫忙把學士先生從騾子身下拖出,放到騾子身上,又撿起火把交給他。堂吉訶德叫他趕快去追夥伴們,並代他賠個不是,方才有所冒犯,實屬無意。桑丘在一邊說:

  「說不定諸位先生想知道,是哪位好漢把他們嚇成這樣了。有勞您告訴他們是大名鼎鼎的堂吉訶德·德·拉曼卻,外號人稱『苦臉騎士』。」

  學士離開以後,堂吉訶德問桑丘,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偏這個時候想起來叫他「苦臉騎士」。

  「您聽我說,」桑丘回答道,「那個倒霉蛋不是舉著火把嘛,我借著亮光著實把您好好瞧了一陣子。說實在的,您那副哭喪相我還從來沒見過。八成是因為打仗太辛苦了,再不就是因為少了好些大牙門牙。」

  「都不對,」堂吉訶德說,「是負責記載我的豐功偉績的那位魔法師想出的主意。他覺得應該給我起個綽號,就像古時候的騎士們那樣,有的叫『熱劍騎士』,有的叫『獨角獸騎士』,這個叫『豔福騎士』,那個叫『鳳凰騎士』,你叫『飛獅騎士』,我叫『死神騎士』……他們就是靠這些別名雅號威震天下的。所以我說,你突然想起叫我『苦臉騎士』,就是因為那個魔法師把這個名字塞進了你的腦袋、推上了你的舌尖。好吧,從今往後我就用這個綽號了,而且為了鄭重起見,我打算一有機會,就請人在盾牌上畫一張滿面愁容的苦臉。」

  「沒必要畫這張臉,又費錢又耽誤工夫,」桑丘說,「到時候老爺您只要露露本色,讓別人看看您自個兒的臉,用不著什麼盾牌上的畫像,誰都會便便當當喊出『苦臉騎士』的。儘管信我的話沒錯。老爺,說句逗樂的話,又渴又餓、缺齒少牙的,您那副模樣本來就夠苦的了;所以我說,根本用不著再畫一幅什麼苦臉像。」

  桑丘一路打趣,逗得堂言訶德大笑起來,心裡拿定主意,說什麼也要用上這個綽號,而且非得把相應的標記畫到盾牌上不可。

  「我忘了提醒老爺一件事:您動手對神物施暴,是要被逐出教門的,『據此,凡受魔鬼教唆者』,還有什麼來著?」

  「我不懂你這句拉丁文,」堂吉訶德說,「不過我很清楚,我沒動手,動的是這支長矛。再說,我當時並不知道是在攻擊教士或是教會的別的神物。我一向篤信天主、忠於基督,對聖器神物從來畢恭畢敬。當時我確實以為他們是冥界的妖魔鬼怪。說起逐出教門,倒叫我想起熙德·魯依·迪亞斯的事。那天,他當著教皇大人的面,砸碎了一個國王使者的椅子,因此被逐出了教門。按說呢,好漢羅德裡格·德·維瓦爾①那天的所作所為,挺符合勇敢體面的騎士身份。」

  ﹛① 羅德裡格·德·維瓦爾,即熙德。﹜

  前面說過,學士先生聽了這話,未置可否便逕自走了。堂吉訶德突然想到要看看擔架裡的遺骸究竟是骨頭還是別的什麼。桑丘不答應,對他說:

  「我說老爺,您總算平安無事地熬過了一場大亂子,以前還沒見過這樣的好事呢。可是別看這些人嚇得四散了,說不定一會兒就明白過來:原來對付他們的只是一個人,到時候難免又羞又惱地跑回來找咱們算賬,給咱們點顏色瞧瞧。不如趁毛驢還算停當,近處就是野山,咱倆又餓得半死,消消停停邁腳撤走,像老話說的那樣:死人埋下地,活人填肚皮。」

  說著就跨上驢背,回頭叫主人後面跟上。堂吉訶德覺得桑丘說得有理,便一聲不吭地緊隨而去。他們在兩座小山之間走了沒多一會兒,就來到一片隱蔽而開闊的山谷,兩人立即跳下坐騎。桑丘從驢背上卸下東西,便一頭倒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兩人正在饑不擇食的節骨眼上,便把早飯、午飯、晚飯外加午後茶點並作一頓,大嚼起來。主僕兩人往肚子裡塞進了不止一筐熟肉。這還得感謝那些教士老爺,他們很少虧待自己,讓備用騾子馱了幾大筐。不過他們還是遇到一樁不如意的事,桑丘認為比什麼都糟:他們沒有酒喝,連潤潤舌頭的水都沒有,兩人渴得實在受不了。桑丘見地上長滿了綠油油的小草,立刻說出一席話來。請接著看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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