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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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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眼見一點用處也沒有,我只好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他父親裡卡爾多公爵。堂費爾南多是個機靈人,早就想好了防著這一招。因為他知道,像我這樣本分的下人,有事不會瞞著主人的,何況是有損公爵老爺名聲的事呢。他連哄帶騙,告訴我,要想擺脫那姑娘美色的纏繞,最好的辦法就是離家出走幾個月,叫我陪他在我父親家先躲上一段時間。我們家鄉出產駿馬,良種傳遍了全世界,這就給他提供了方便的藉口:告訴公爵他要去挑幾匹好馬買下來。這個主意其實不怎麼樣,不過正中我的下懷,所以一聽我就答應了,以為沒有比這更加兩全其美的辦法了,趁這個機會可以回去見見我的露絲辛達。 「打著這個主意,我不僅贊成他的決定,還一再攛掇催促叫他儘快成行,只要兩人不見面,再深的相思也能治好。其實,他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早就以丈夫的名義受用了那個鄉下姑娘。他深知父親公爵大人一旦聽說他如此胡鬧,肯定毫不客氣,打算等到合適的機會再把事情挑明。說實在的,大多數小夥子的所謂愛情,不過是一種欲望,唯一的目標就是尋歡作樂,及至得手,立刻消退,所謂的愛情也隨著溜之乎也。天性所追求的目標達到了,何必再繼續向前。而堂費爾南多追求的目標恰恰不是真正的愛情,所以受用了那姑娘過後,欲望得到滿足,原先那股熱乎勁兒也就冷了。如果開頭是假裝無奈躲避,現在卻是成心逃脫責任。 「公爵答應了他的要求,叫我陪他一起去。兩人到了我們家,我父親把他當貴客款待。我接著去見露絲辛達。儘管我對她的熱戀從未削弱減退過,可是還是像又一次重新體驗那種神搖魂蕩的心情。千錯萬錯,我不該把這些告訴堂費爾南多!都怪我當時只顧他對我的一片厚誼,覺得不能向他隱瞞此事。我還一再對他誇獎露絲辛達的容貌、風度和教養,結果說得他動了心,非要見見這位天造地設的好姑娘不可。又怪我自己背時,竟然順從了他:一天晚上,在我們倆經常幽會的窗戶下面,借著燭光指給他看了。他見露絲辛達穿了一身那樣的長裙,頓時把他以前看到過的所有美人佳麗都忘得一乾二淨。他一言不發、喪魂落魄、精神恍惚,終於深深陷入情網。這,只要各位往下聽我這段不幸的遭遇就會知道的。 「他的這樁心事自然只有老天知道,對我他始終守口如瓶。命運似乎有意要扇旺邪火,不知怎麼的,一天他看到露絲辛達給我的紙條,叫我去找她父親談兩人的婚事,措辭委婉、得體而又含情脈脈。他一口氣讀完了,然後對我說,分散在世間所有女子身上的綽約風姿和聰慧靈性都集大成于露絲辛達一人。應該承認,我當時確實覺得這些讚譽對露絲辛達來說是受之無愧的,可是出自費爾南多之口又叫我感到很不自在。我慢慢開始懷疑他、防備他。只要兩人在一起,他就把話題往露絲辛達身上引,每次都是他開頭,有時簡直是生拉硬扯。這不能不在我心裡蕩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滋味。我當然不是擔心善良忠誠的露絲辛達會有什麼變故,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得不為自己的命運擔憂起來。堂費爾南多總是想方設法要看我和露絲辛達的來往信件,口口聲聲說他很喜歡我們兩人那種機敏的筆觸。露絲辛達愛讀騎士小說,有一次她說想借一本去看,就是《阿馬迪斯·德·高拉》……」 堂吉訶德沒等他說完那本騎士小說的名字,就忙不迭地插上嘴: 「如果您在故事開頭就告訴我露絲辛達女士喜歡讀騎士小說,無須贅言,我自會看出該女子才智超人。若她不喜好此種意趣雋永的書籍,任憑閣下如何讚頌,我也看不到她有多少出眾之處。因此,就我而言,不必多費口舌描繪她的容貌、身價和才智。只要得知她有這項愛好,我便能認定她是世間最美麗最聰慧的女子。我真希望您送去《阿馬迪斯·德·高拉》的時候,捎帶上另一部傑作《堂盧赫勒·德·希臘》。我相信露絲辛達女士一定會讀得津津有味,比如達萊達和噶拉亞的故事,牧童達利內勒的妙語連珠,還有他那些牧歌裡的佳句,再由他隨意自如地一演唱,更是優美動聽,意趣橫生。我看遲早得想法彌補這個缺憾;其實也不費什麼事,只要您勞駕跟我去村裡走一趟,到時候我可以給您拿出三百多本書,都是我生活的樂趣、心靈的珍寶。噢,對了,我一本也沒有了,全是那些存心不良的渾蛋魔法師們搗的鬼!請原諒我違約打斷了您的話。一聽到騎士小說和遊俠騎士這些事,我就不能不開口議論幾句,就像太陽光不能不把東西曬熱、月亮光不能不把東西潤濕一樣。總之,很對不起,請您接著講下去,這才是最要緊的。」 就在堂吉訶德說這些話的時候,卡爾德尼奧把頭垂到胸前,似乎陷入深深的沉思。儘管堂吉訶德連說了兩次,叫他接著講下去,可他既不說話也不抬頭。等了好一會兒,他才仰起頭來說: 「我始終堅持一個看法:大流氓埃裡薩巴特師傅是馬達西馬王后①的姘頭。誰也不能讓我改變看法,世上沒人能做到!如果有人想法和看法跟我不一樣,那他就是個渾蛋!」 ﹛① 均為騎士小說《阿馬迪斯·德·高拉》中的人物。﹜ 堂吉訶德一聽,大為光火,又像往常那樣賭起咒來: 「我他媽的發誓,這話不對!純屬惡意中傷,簡直卑鄙至極!馬達西馬王后是皇親國戚,怎麼可以設想一位一品夫人竟和江湖郎中私通呢!誰的想法不一樣,那才是滿口胡言的大渾蛋。我自有辦法讓他明白過來,騎馬也行、下地也行,動傢伙也行、動拳頭也行,白天也行、晚上也行,隨他的便。」 卡爾德尼奧緊緊盯著他看了半天,顯然是瘋病又犯了,怎能接著講故事?再說堂吉訶德也不想聽了,他正為馬達西馬的事生氣呢。真是奇怪,他居然如此上心地護著那個女人,似乎她確實與自己息息相關。瞧,那些歪門邪道的書就把他弄到這步田地。剛才說了,卡爾德尼奧瘋病復發,一聽有人說他撒謊、罵他渾蛋,還有別的不怎麼入耳的話,哪裡受得了,當即從身邊撿起一塊石頭,照著堂吉訶德前胸扔過去,砸得他仰面倒在地上。桑丘·潘沙見主人吃了虧,攥起拳頭就向瘋子撲過去。襤褸人迎面給了他一拳,立刻把他打翻在腳下,又一跨騎了上去,痛痛快快拾掇起左右肋條。牧人上去幫忙,結果落了個同樣下場。他把所有的人都打了個落花流水,這才最後撒手,沒事人似的揚長而去,鑽進了深山。 桑丘從地上蹦起來,見自己無緣無故挨了一頓打,氣得不行,沖過去就拿牧羊人撒氣。說是都怪他事先沒有說清那個人時不時發瘋,他要是早知道,就可以提前防備了。牧羊人回答說,他提醒過了,別人沒聽見,他有什麼錯。桑丘·潘沙又跟他論理,牧羊人也不示弱。你來我去,最後兩人揪著鬍子動起拳頭。若不是堂吉訶德連忙勸解,兩人說不定就互相撕了個粉碎。 桑丘緊緊抓住牧羊人,說: 「別管我,苦臉騎士老爺。這傢伙跟我一樣,也是村夫小人,沒有受封騎士。如今我受了欺負,只有找他算賬。我想兩人總算旗鼓相當,可以體體面面幹一仗了。」 「這倒也是,」堂吉訶德說,「不過就我所知,剛才的事不是他的錯呀!」 最後好歹叫兩人消了氣,堂吉訶德又去問牧羊人怎麼才能找到卡爾德尼奧,因為他急於要知道故事的結尾。牧羊人說,他早就講了,誰也說不清那人的窩在哪兒;當然,要是老在這周圍轉悠,發瘋也罷,清醒也罷,總是能撞上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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