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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沒等多洛苔亞答話,神父連忙搶在頭裡說:

  「公主大人想必是要說她在馬拉加登陸以後,頭一次聽到有關您的傳聞是在奧蘇納。」

  「是這意思。」多洛苔亞說。

  「這就對了,」神父說,「您接著往下講吧。」

  「不用往下講了。」多洛苔亞回答道,「最後我有幸遇到堂吉訶德先生,這會兒我簡直覺得自己已經當上女王,成了一國之主。他熱忱慷慨地答應隨我前去,我只需帶他找到賊眼蹣大肥爛多,殺死那傢伙,那麼被無理奪走的一切豈不又歸我所有了!做成這件事肯定不費吹灰之力,因為我的老父親、老靈通提納克裡奧早就這麼預言了。我父親還留下一份遺囑,也不知道是迦勒底文還是希臘文,反正我看不懂,說是他預言的這位騎士擰斷巨人的脖子以後,要是願意跟我結婚,我必須二話不說嫁他為妻,把王位連同我本人交付於他。」

  「桑丘老兄,你瞧怎麼樣?」堂吉訶德連忙說,「你聽明白了嗎?我一向怎麼對你說來著?你瞧,咱們一下子就有王位可坐,有王后為妻了。」

  「沒錯,我敢打賭!」桑丘說,「誰要是劐開蹣大一瘌多先生的喉嚨眼以後不趕緊結婚,准是個傻蛋!莫非這樣的王后還嫌賴嗎?我簡直像被滿床跳蚤咬得渾身癢癢了!」

  說著,他腳跟噔噔兩下跳起老高,歡天喜地,忘乎所以,馬上跑到多洛苔亞身邊抓住騾子韁繩讓牲口停下,然後跪在地上,求姑娘伸出手來叫他親吻,表示他歸順自己的王后和女主人。見到如此瘋癲的主人和憨傻的僕人,在場的人沒有不發笑的。多洛苔亞果真把手伸給他,而且答應一旦老天賜福讓她收復國土登上王位,一定委他以高官要職。桑丘說了一番話表示感謝,又惹得大家一陣大笑。

  「諸位先生,這就是我的身世。」多洛苔亞接著說,「最後還得告訴各位,我從國內帶來的人,現在只剩下這位大鬍子侍從了。我們已經望見港口的時候突然起了風暴,所有人都沉海死了,只有我和他抓住兩塊木板漂上陸地,可真是奇跡!我的生活中確實充滿了神奇奧妙的事情,想必各位已經感覺到了。要是有什麼地方我說得不對,或者過了頭,那都怪我的腦子不好。正像碩士先生在我開始講之前說的那樣,一個人接二連三遇到大災大難,記憶力必然受到損傷。」

  「至高無上的公主,」堂吉訶德說,「為了給您效勞,哪怕我遇到見所未見的再大的磨難,我的記憶力也不會受到損傷。不過我還是願意重申我的許諾,發誓跟您走到天涯海角,直到與您的兇惡敵人遭遇。我要砍下他那輕狂倨傲的腦袋,靠的是上帝的庇佑和自己的勇力,還有這柄鋒利的……叫我怎麼說呢!都怪西內斯·德·帕薩蒙特把我的寶劍奪走了。」他咬牙切齒地說了這句話,又接著講下去:「一旦我砍下那顆腦袋,讓您安穩地登上王位,您就可以隨心所欲安排自己的前程了。至於我嘛,只要我還在身不由己、失魂落魄地思念那位……算了,不說它了!反正即使飛來個金鳳凰,我也不會結婚,連想也不能想。」

  桑丘聽到主人最後居然說出不想結婚的話,覺得簡直是糟透了,就氣鼓鼓地大聲嚷嚷起來:

  「我敢把老命也賭上,老爺您准是昏了頭。要嫁給您的是一位公主大人,怎麼可以三心二意?您以為眼前這樣的好事隨便在哪個路口都能撿到?我的女主人杜爾西內亞不見得更漂亮吧?可不是嘛,連一半也抵不上。我看呀,連眼前這位的鞋幫子都夠不著。您要是老惦記著去海底撈月,我指望的那塊領地只能泡湯了。真是見鬼!您快結婚吧,結婚吧,快收下從天上掉到您手裡的王國吧。您一當上國王,就封我個伯爵、總督什麼的,以後哪怕什麼都叫鬼叼去,我也認了。」

  堂吉訶德一聽自己的心上人杜爾西內亞受到如此褻瀆,哪裡忍得下!他根本不搭理桑丘,連嘴都懶得張一下,順手舉起矛杆,掄過去就給了他兩下子,當即把桑丘打翻在地上。要不是多洛苔亞嚷嚷叫他住手,他准會就地要了那人的命。等了一會兒,他才說:

  「你這個賤坯,非得逼得我揪住胯巴襠把你甩出去!不能總是你回回胡鬧、我回回寬容!你這個離經叛道的壞蛋,就憑你滿嘴胡唚罵了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也該被逐出教門!你這個畜生、無賴、惡棍!你知道嗎?要不是她使我勇氣倍增,我連個跳蚤也不敢捏死!說說看,你這陰險的毒蛇,你以為是誰殺死了巨人收復了王國,又封你當了伯爵?(這事我完全可以認為已經成了,「此案已定,宣佈休庭」。)那都是靠杜爾西內亞的威力成就的功業,我的雙臂不過是工具而已。她使用我來克敵制勝,我依靠她生息存活。你這個婊子養的渾蛋,居然以怨報德!你忘了是誰把你從泥土裡提拔到顯要的地位,竟對恩重如山的人口出狂言!」

  桑丘並沒有受什麼傷,主人的話他句句都聽得明明白白。他相當靈敏地跳起來,趕快躲到多洛苔亞坐騎的後面,然後才對他主人說:

  「老爺,請您告訴我,您既然不打算跟公主大人結婚,怎麼當得成國王?當不成國王,您又怎麼賞賜我?我就為這心煩。反正這位公主像天上掉下來似的站在咱們面前了,您還不如乾脆就娶了她,然後再去找我女主人杜爾西內亞,三妻六妾的國王世上有的是!要說誰比誰更漂亮,我不想多嘴。要是硬叫我說兩人當中誰強,說實在的,我還從來沒見過杜爾西內亞小姐呢!」

  「你怎麼沒見過她?你這個信口胡言的刁徒!」堂吉訶德問他,「你不是剛剛給我帶來她的口信嗎?」

  「我是說我沒仔仔細細端詳過她,」桑丘辯解說,「沒有一處一處地留意她美在哪兒好在哪兒。我只是囫圇看了一眼,覺得還不錯。」

  「這會兒我原諒你了,」堂吉訶德說,「別在意我對你發這麼大的火兒,心血來潮的時候是由不了自己的。」

  「我明白,」桑丘說,「我也是一時心血來潮就想說話。話到了舌頭尖上再讓我吞回去可不行。」

  「可我說桑丘,」堂吉訶德勸他,「你還是想好了再說。常言道:瓦罐回回去泉邊……①我就不往下說了。」

  ﹛① 完整的諺語是:瓦罐回回去泉邊,總有一回要摔爛。﹜

  「反正啊,」桑丘回答道,「上帝在咱們頭頂上,毛病他看得清清楚楚的,他會斷出咱倆誰捅的婁子多;是我說糟的,還是您弄糟的。」

  「別再爭了。」多洛苔亞說,「桑丘,快跑過去吻吻主人的手,請他原諒。從今往後,不論誇人還是罵人,都得謹慎從事。別再說那位托博索小姐的壞話了;我雖然不認識她,卻很尊重她。你要相信上帝,遲早會有一塊領地把你像王子一樣供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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