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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桑丘垂著腦袋走過去,請主人伸出手。堂吉訶德很和藹地伸過去讓他親吻,還為他祝福,然後又叫他往前走幾步,他有話要問,還想說點要緊的事情。桑丘照辦了,兩人便向前走出去幾步。堂吉訶德對他說:

  「你來了之後,我還一直沒機會單獨跟你談談,仔細問問你往返捎信的事辦得怎麼樣了。這會兒正好有了機會,咱倆能單獨談談了,求你快把好消息告訴我,也讓我高興高興。」

  「老爺您儘管問吧,」桑丘回答說,「我保准字字聽清楚,句句答明白。不過老爺,我得求您以後別再找碴算老賬。」

  「這是什麼意思,桑丘?」堂吉訶德問。

  「依我說,」桑丘回答,「剛才那幾下子其實是沖著那天夜裡魔鬼挑撥咱倆鬥的那場嘴,對女主人杜爾西內亞不敬倒還在其次。對她我一向當成聖物似的小心仔細地守著護著,只可惜她歸了您,沒法成聖物了。」

  「桑丘,我求你別再扯這個話題了,」堂吉訶德說,「我可不愛聽。我剛剛原諒了你,你別忘了一句老話:再犯罪,重受罰。」

  正說著,他們看見對面過來一個騎毛驢的人,到跟前一看,像是個吉卜賽人。桑丘·潘沙不論在哪兒見到毛驢就馬上兩眼放光、神色飛動。這次他剛看到那人,立刻認出來是西內斯·德·帕薩蒙特,於是他順藤摸瓜,透過喬裝的吉卜賽人,看到了自己的驢子。果然如此!帕薩蒙特騎的正是桑丘的灰驢,那小子這會兒想把它賣掉。他怕別人認出自己,就弄了一身吉卜賽人的衣服穿上,他還會說吉卜賽話和好多別的語言,講得跟他的家鄉話一樣流利。桑丘一眼就認出了他,立刻大聲沖他喊叫起來:

  「嘿,西內斯喲你這個賊坯!留下我的寶貝,放開我的心肝,還回我的腿腳!把小毛驢給我,把心頭肉給我!交出不該歸你的東西!快滾,趁早離開這兒,你這狗娘養的賊坯!」

  其實根本沒必要費這麼多口舌罵大街,西內斯剛聽了一句,就從驢背上蹦下來,撒腿一路顛顛小跑,眨眼工夫,就遠離那幫人,沒影了。

  桑丘走到灰驢身邊,一把摟住說:

  「你還好嗎?我的寶貝疙瘩,我的好夥計,我越看越愛的小灰子!」

  說著,就像摟著個人似的又是親又是摸。毛驢一聲不吭,任憑桑丘親吻和撫摩,始終沒有搭腔。其他人也趕過來祝賀他終於找到了灰驢。堂吉訶德當然更不用說了,而且表示並不因此撤銷用三頭驢還債的借條。桑丘自然十分感謝。

  在他們主僕兩人說話的工夫,神父告訴多洛苔亞,她的故事編得恰到好處,簡明扼要,學騎士小說也學得挺到家。多洛苔亞說她閑來無事常讀這種書,不過就是弄不明白那些省份呀,海港呀究竟在哪兒,就順口說什麼在奧蘇納登的陸,想碰碰運氣。

  「我也琢磨著是這麼回事,」神父回答,「所以趕緊說了那幾句話打打圓場。可是不管你怎麼胡編亂造,只要符合書上那些荒唐故事的腔調和格式,就能便便當當讓那位倒霉的紳士信以為真,你說怪也不怪?」

  「確實很怪,」卡爾德尼奧說,「真是見所未見。我不知道世上會不會有頭腦伶俐的人把這些都編織演義成一部故事呢?」

  「這其中還須要說明一點,」神父說,「我們這位紳士只有涉及他癡迷的話題才滿口胡言,談起別的事情他能說得頭頭是道,對一切都理解透徹、腦筋清醒。總之,只要不碰有關遊俠騎士的話題,誰都會認為他是個很有見識的人。」

  這兩人聊天的時候,堂吉訶德還接著跟桑丘交談。他說:

  「潘沙老兄,咱們還是把兩人吵架的事扔進大海裡去吧。這會兒請你別生氣也別記仇,好好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在哪兒、怎麼找到杜爾西內亞的?她當時在幹什麼?你對她說了些什麼?她又是怎麼回答的?她看我的信的時候臉色怎麼樣?誰替你抄的信?總之,你該向我回復、稟報、說明所見到的一切,不許添油加醋討我喜歡,也不許遮遮掩掩掃我興致。」

  「老爺,」桑丘回答說,「實話說吧,誰也沒有幫我謄信,因為我根本沒帶什麼信。」

  「確實像你說的,」堂吉訶德說,「你走後兩天,我才發現上面寫著信的記事本一直在我手裡。當時真把我急壞了,不知道你一旦找不到信該怎麼辦。我總以為你不論在哪兒覺察到了,會馬上返回來的。」

  「我肯定會這麼做的,」桑丘告訴他,「不過幸虧老爺您念給我聽的時候,我留心把它背下來了。後來我就一句一句說給教堂司事聽,他就按我記的一字一字寫下來。他說自己雖然讀過好些革除教籍的手諭,可是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讀過像這樣漂亮的信。」

  「你現在還能背得下來嗎,桑丘?」堂吉訶德問他。

  「不行了,老爺。」桑丘回答說,「我告訴他之後,覺得再沒什麼用處了,就忘得一乾二淨。不過我多少還記得一點,比方什麼『知道捂上』,不對,是『至高無上的女士』,還有最後:『至死屬於你的苦臉騎士』。在這兩句話當間,我填進去三百多個『心肝』『寶貝』『眼珠子』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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