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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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托爾內斯料定堂吉訶德一準會乖乖把手伸進洞口,便在腦子裡盤算好了要做的事。她從洞口跳到馬圈,一把抓起桑丘·潘沙的毛驢韁繩,然後又趕快回到洞口。正趕上堂吉訶德直直站在洛西南特的鞍子上,一心想夠著帶護欄的窗戶,那裡面有一位他想像中的傷心姑娘。他伸過手去說道: 「小姐,請握住這只手吧,它是世間所有壞蛋的災星。我說了,請握住這只手吧,至今還不曾有女人碰過它,包括佔據了我整個身心的那位。我向您伸過手去,並非讓您親吻它,而是叫您看看密佈的青筋、盤結的肌肉和粗壯的血管;您由此便可以想像出連接它的臂膀該有多麼強壯。」 「讓我們瞧瞧吧。」瑪麗托爾內斯說,一面在韁繩上打個活扣,套進堂吉訶德的手腕,然後跳下洞口,把另一頭緊緊跟小屋的門環拴在一起。 堂吉訶德的手腕被粗糙的繩子磨疼了,便說: 「您這哪裡是在用手撫摩我,分明是在銼我的肉。您幹嗎虐待我的手啊?傷害您的是我的心,又不是它!再說,您把滿腔的怒氣撒在一隻小小的手上,也未免不合適呀!更何況,癡情戀人怎能如此狠心報復呢?」 然而堂吉訶德的這番宏論誰也沒聽到。瑪麗托爾內斯把他綁好之後,主僕兩人捧腹大笑,揚長而去。他就這樣被緊緊捆住,無法解脫了。剛才說了,他直直站在洛西南特背上,整只胳膊伸進洞口,手腕上綁著繩子,另一頭系著門環。這時候他提心吊膽,生怕洛西南特左右挪動一下,那他可就要吊著胳膊懸空了。他只好一動不動。幸虧洛西南特生性安詳溫順,安全可以指望它一輩子也不挪動一分一毫。 最後,堂吉訶德見自己被捆住了,兩位女士也走了,於是又一次想到,准是魔法在作怪。上回也是這樣:在這同一個城堡裡,那個變成騾夫的摩爾法師把他揍了個半死。他心裡責駡自己不夠謹慎精明,既然在這個城堡裡遭過一次殃,幹嗎又要冒險來第二次?按遊俠騎士的老經驗,凡冒險之事,經嘗試結果不妙,即證明應由別人問津,無須第二次嘗試。這麼琢磨了一陣,他又抽了一下胳膊,看看繩子是不是鬆開了。結果表明他被緊緊捆住,一切掙扎終屬徒勞。當然,他在抽動胳膊的時候很小心,免得驚動了洛西南特。他很想彎下身來,坐在鞍子上,可是不行,他只能站著,除非下狠心把手揪斷。 於是,他開始嚮往可以消除魔法的阿馬迪斯神劍;他開始詛咒自己的命運;他開始確信自己中了魔法,越發覺得世界缺了他,一定不可收拾;他又一次懷念起親愛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他再一次呼喚起忠實的侍從桑丘·潘沙,而那人卻躺在驢子的鞍具上酣睡,連生養他的親娘也記不起來了;他開始祈求魔法師裡爾幹德奧和阿爾吉非來救援;他開始盼望好友烏爾幹達女法師來幫忙。最後天亮了,他仍舊惶惶然困在那裡,急得像公牛似的直吼。他深信自己中了魔法,被永遠定在那裡,即使白日來臨,也終無解救之策。他見洛西南特果真一動不動,越發證實了自己的猜度。他琢磨著,恐怕自己和那匹馬就得這樣一直待下去,不吃,不喝,不睡,等著災星的影響消除,等著一位更有學問的魔法師前來解救。 可是他又弄錯了。天剛亮,就有四個騎馬的男子來到客店,穿著打扮都很講究,馬鞍帶上掛著火槍。客店大門緊閉著,他們就在外面大敲大喊。還在堅守哨兵崗位的堂吉訶德看見了他們,便很不客氣地高聲說道: 「不管你們是騎士、侍從還是別的什麼人,不許敲這座城堡的大門。明擺著,時候還早,裡面的人都在睡覺,通常要等到陽光照遍大地,城堡才開門哩。請你們退回去,等著天大亮吧。到時候咱們再看該不該給你們開門。」 「什麼鬼話!哪裡來的什麼城堡?」他們之中一個人說,「規矩還不少哩!你要是店主人,趕快吩咐把門打開。我們路過這裡,只想給馬喂點草料,然後接著趕路,我們有急事。」 「我說騎士們,莫非你們覺得我像店主嗎?」堂吉訶德問道。 「我不知道你像什麼,」那人回答說,「我只知道你滿嘴胡話,管客店叫城堡。」 「城堡就是城堡,」堂吉訶德反駁道,「而且是這一帶地方最出色的,裡面有人曾經手握權杖、頭頂王冠。」 「八成你說反了,」那趕路的說,「別不是頭撞權杖,手捧王冠吧!說不定碰巧裡面住著個什麼戲班子,倒是常帶著你說的那種王冠、權杖什麼的。這麼個小客店,裡面靜悄悄的,我看不會有戴王冠拿權杖的大人物來投宿。」 「看來你不太懂得世間的事,」堂吉訶德說,「你一點也不知道遊俠騎士們常碰到些什麼。」 多嘴傢伙的同伴們沒耐心聽他跟堂吉訶德糾纏不清,又逕自氣衝衝地敲起門來,終於把店主和裡面的人都吵醒了。店主爬起來問是誰,正好這時候,那四個人騎的馬當中有一匹湊近洛西南特,上下左右聞起來。這瘦馬當時一動不動,兩耳下垂,無精打采地馱著它那位抻直身子的主人。它雖然看來像一堆乾柴,可終歸是血肉之軀,哪能無動於衷,於是也伸出鼻子去回報前來愛撫它的同類。它其實並沒有挪動多少,只是稍微偏離了堂吉訶德併攏的雙腳,結果使他整個身子失去鞍座的支撐。多虧他一隻胳膊吊著,否則就摔倒在地上了。 這一來,可把他疼壞了,他覺得不是手腕折了,就是胳膊斷了。他實際上離地面很近,腳尖可以蹭上泥土。不過這對他更糟:他見差一點腳掌就著地了,於是拼命抻長身子往下夠,真是費了老勁兒。就像那種「吊滑輪」酷刑,眼看著地面夠著又夠不著,心想只要稍微抻直一下身子就落地了,結果是每用一次力,就增加一分疼痛,純粹是自己折磨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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