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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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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路易斯的一個僕人開口了: 「除非這是成心逗著玩,不然我真想不通,眼前站著的都像是些明白人,可怎麼就是一口咬定這東西不是銅盆,那玩意兒不是驢鞍?既然這半天一直見你們眾口一詞這麼說,我心裡難免琢磨起來:事情明擺著,誰都清楚,可硬是睜著眼瞎說,這其中必有奧妙。我敢賭咒(他接著就甩出一句囫圇個兒的咒語),這世上誰也甭想叫我相信這不是理髮的銅盆,那不是叫驢的鞍子!」 「也完全可以是草驢的!」神父說。 「反正一樣,」那僕人說,「咱們爭的不是這個。各位說不是驢鞍,我說是的。」 那幾個巡邏隊員早就進了屋,一直在聽他們吵什麼。這時候其中一個怒氣衝衝地喊起來: 「驢鞍就是驢鞍,就像我的親爹是我的親爹一樣,誰要說不是,那他准是喝得爛醉了。」 「胡說!你這個下賤的渾蛋!」堂吉訶德當下給了他一句。 說著便舉起永不鬆手的長矛,沖著腦袋打下去,幸虧巡邏隊員連忙往邊上一閃,不然就會當場倒下去。長矛在地上摔成了幾截。其他巡邏隊員見自己的夥伴險些遭殃,一起大聲呼叫教友公堂的成員前來幫忙。店主正好是他們一夥兒,進屋去找來了權杖和佩劍,趕緊站在自己人身邊。幾個用人團團把堂路易斯圍住,生怕他趁亂跑掉。理髮師見屋裡熱鬧起來,順手一把抓住他的驢鞍,桑丘也使勁兒摁住不放。堂吉訶德抽出佩劍刺向巡邏隊員,卡爾德尼奧和堂費爾南多也沖上去幫忙。堂路易斯大聲嚷嚷著,叫用人們丟開他去支援他們。神父吆喝,老闆娘尖叫,她女兒抽泣,瑪麗托爾內斯哭號;多洛苔亞驚呆了,露絲辛達嚇壞了,堂娜克拉拉暈倒了。 理髮師棒打桑丘,桑丘亂捶理髮師;一個用人居然放肆地揪住堂路易斯的胳膊怕他跑掉,結果被堂路易斯一拳打得滿嘴流血;法官也幫著他動手;堂費爾南多踩著一個巡邏隊員,兩腳在他身上來回踢了個痛快;店主又一次大聲吼叫,向教友公堂求援。總之,整個客店裡,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叫,有人驚呆了,有人嚇壞了,有人暈倒了,有人遭殃了;刀捅棒擊,拳打腳踢,頭破血流。在這不可開交的一片混亂當中,堂吉訶德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一番情景:他是連腿帶身子陷入了阿格拉曼特軍營內訌①。於是他大吼一聲,震動了整個客店。 ﹛① 阿裡奧斯托作品《瘋狂的羅蘭》中的情節。﹜ 「通通住手!把劍插進鞘裡,別再打了!要是還想活命,就都得聽我的!」 他這麼一喊,大家都停下來了。於是他接著說: 「先生們,我不是已經對諸位說過了?這個城堡中了魔法,說不定裡面住著整整一個魔鬼軍團。證據就在眼前,各位都看到了,阿格拉曼特軍營的內訌鑽進這裡,滲透到我們之中。你們瞧見了嗎?你為一匹馬,他為一把劍,這兒為老鷹,那兒為頭盔,咱們大夥兒互不相讓、打成一團。請您過來,法官大人,還有您,神父先生。您二位,一個當阿格拉曼特國王,一個當索布裡諾國王①叫大家講和吧。看在萬能的上帝面上,我們這麼多體面人在一起,居然為區區小事互相殘殺,實在有失身份。」 ﹛① 《瘋狂的羅蘭》中的人物。﹜ 巡邏隊員們不明白堂吉訶德在嘮叨什麼。他們吃了堂費爾南多、卡爾德尼奧和他們一夥兒的虧,心裡還不服氣呢。理髮師這下可老實了,反正一架打下來,他的驢鞍也撕破了,鬍子也揪斷了。桑丘到底是個規矩僕人,主人一出聲,他就言聽計從。堂路易斯的四個用人也住手了,他們知道再不安分點,實在撈不到什麼好處。只有店主還在嚷嚷要好好收拾那個惹是生非的瘋子,就是他把客店攪得沒有一刻安寧。最後吵鬧總算暫時平息下去。可是即使到了世界末日,在堂吉訶德的頭腦裡,驢鞍終歸還是馬具,銅盆依然是頭盔,客店仍舊是城堡。 經法官和神父勸說,大家總算安靜下來講和了。堂路易斯的用人們又糾纏起來,叫他立刻跟他們一起回去。就在他們主僕論理的當兒,法官把堂路易斯的一席話告訴了堂費爾南多、卡爾德尼奧和神父,正跟他們商量這事該怎麼辦。幾人最後商定,堂費爾南多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堂路易斯的用人,就說他想帶著堂路易斯一起去安達盧西亞;到了那兒,就憑堂路易斯的身份,一定會受到他的侯爵哥哥的盛情款待;還說他這樣做,是因為聽說,堂路易斯寧願被撕得粉碎,這次也不想回家去見父親。那四個人弄清了堂費爾南多的地位,也明白了堂路易斯的主意,幾人一商量,決定回去三個向主人稟報,留下一個伺候堂路易斯,一直等到捎信的人返回,看主人有什麼吩咐再說。 就這樣,多虧阿格拉曼特國王的威望和索布裡諾國王的機智,一場混戰終於平息了。然而。那個專門挑撥離間、惹是生非的傢伙①見自己受到冷遇和嘲弄,並沒有從剛才挑起的天昏地暗的亂子裡撈到多少好處,便打算再次插手試試,重新煽起一場糾紛和爭鬥。事情是這樣的:幾個巡邏隊員在一旁聽到,原來跟他們打架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覺得還是躲開麻煩為妙,因為不論結局如何,打下去反正最後遭殃的是他們。 ﹛① 專門挑撥離間、惹是生非的傢伙,指魔鬼。﹜ 可是他們之中的一個差點被堂費爾南多拳打腳踢地揍散了架子,這時候突然想起來,在通緝捉拿的罪犯當中有堂吉訶德。由於他放跑了苦役犯,教友公堂正四處追捕他呢。看來桑丘的擔憂完全有道理。想到這裡,他打算核實一下,通緝令上描述的堂吉訶德的面目特徵,能不能跟本人對上茬。於是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一眼就看到他要找的名字,嘴裡慢慢念起來。他讀得很吃力,一字一頓,兩眼老是盯著堂吉訶德的面孔,一點點地跟通緝令核對。最後斷定,通緝令上說的顯然就是這個人。這下他放心了,一邊折起羊皮紙,攥在左手裡,一邊用右手緊緊揪住堂吉訶德的衣領,掐得他沒法喘氣,同時大聲喊道: 「都來幫教友公堂一把!我可不是說著玩的,你們看看這張通緝令,上面要抓的就是這個攔路土匪。」 神父接過那張紙一看,巡邏隊員說的果然是真話,上面的字字句句都跟堂吉訶德的面貌相符。堂吉訶德見那下作的壞蛋居然跟他動手動腳,頓時氣得怒不可遏,渾身的骨節都咯吱咯吱響起來。他拼了老命,用兩手掐住巡邏隊員的喉嚨。要不是同夥兒們上去幫忙,他即使當場斷了氣,堂吉訶德也不會鬆開的。店主自然是向著自己幫派裡的人,趕緊上去援助。老闆娘見丈夫又跟人打架了,就又尖叫起來。瑪麗托爾內斯和她女兒馬上跟她一唱一和,齊聲向老天呼救,向在場的人們求援。桑丘見這情景,就說: 「有上帝做證,還真讓我主人說准了,這個城堡果然中了魔法,想在這兒安安穩穩待一個鐘頭都辦不到!」 堂費爾南多只好把巡邏隊員和堂吉訶德撕擄開。他們倆一個揪住對方的衣領,另一個掐緊敵手的脖子。當堂費爾南多最終掰開他們手指頭的時候,兩人都輕鬆地舒了口氣。可是幾個巡邏隊員還是一個勁兒嚷嚷要抓罪犯,說是請大家幫忙捆綁起來交給他們處治,這才是為國王和教友公堂效勞的正理。說著,再一次以他們團體的名義要求人們支持援助,儘快捕獲那個沿著大路和小道打劫的土匪強盜。 堂吉訶德聽了他們這番話,不禁笑起來,心平氣和地對他們說: 「聽我說,你們這些下賤東西,你們管這個叫作攔路搶劫嗎?這叫作:砸碎鎖鏈,解放囚犯,接濟困苦,扶持病殘,救助弱小。你們這些下等人哪!生來腦子低下愚鈍,老天不會讓你們懂得遊俠騎士的價值的,當然也不會讓你們明白:不曉得膜拜遊俠騎士的身影已經是莫大的罪過了,更何況是不尊重遊俠騎士本人呢!聽我說,結夥兒偷盜的賊坯們!你們哪裡是什麼巡邏隊,分明是教友公堂縱容的一夥兒攔路匪幫!告訴我,是哪個渾蛋簽發通緝令,追捕我這樣一名騎士!是哪個渾蛋,難道不知道遊俠騎士是不受法律制裁的?難道不知道他們的利劍就是法律,他們的勇氣就是綱紀,他們的意志就是憲章?我再說一遍,是哪個蠢貨,難道不知道,不管是誰,只要一受封騎士,投身到遊俠騎士的艱苦行當,他就能享受有爵位的貴族也不敢奢望的特權和豁免?請問哪個遊俠騎士繳納過產業稅、經商稅、王室婚禮稅、臣服君主稅、關卡稅、渡口稅?哪個裁縫給他做了衣服之後要過工錢?哪個主公在城堡裡款待他之後要過飯錢?哪個國王沒邀請他同席用餐?哪個大家閨秀沒有愛上他,而且以身相許、聽任擺佈?還有,古往今來,凡是遊俠騎士,哪個不是勇氣十足地面對四百個巡邏隊員,單槍匹馬地給他們四百大棒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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