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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第九章

  這一章看了就知道

  約莫午夜時分,堂吉訶德和桑丘離開小樹林,走進托博索。村裡靜悄悄的,大家都在安歇,就像常說的那樣,人人高枕無憂。當時夜色朦朧,稍有微光。桑丘卻希望最好漆黑一片,那樣他就可以藉口天黑看不見路為自己開脫了。此時此刻村裡響起一片狗吠聲,堂吉訶德只不過覺得震耳欲聾,可是桑丘卻嚇得心慌意亂。間或也聽到幾聲驢吼,幾聲豬哼,幾聲貓叫。這種種響動在夜晚的寂靜中越發聽得真切,在情思綿綿的騎士看來都是不祥之兆。不過他還是對桑丘說:

  「我的好桑丘,快領我去杜爾西內亞的府邸吧,說不定咱們正趕上她徹夜不眠呢。」

  「天哪!叫我領著去哪個府邸呀?」桑丘對他說,「我上次是在一個小房子裡看見那位大小姐的!」

  「那她准是在休息,」堂吉訶德回答,「大城堡裡總會有一些小房間,公主貴婦們通常總在那兒跟自己的貼身使女散心。」

  「老爺,」桑丘說,「既然您不聽我的,硬說我的女主人杜爾西內亞住在城堡裡,那就請問一下:現在是什麼時候,難道城門能開著嗎?咱們過去把門環拍得山響,大喊開門開門,叫嚷得人人不得安寧,這樣難道合適嗎?要麼咱們就學那些偷情的人去叫相好的家門,上去就敲門,敲開就進去,不管有多晚,不管什麼鐘點,您說行嗎?」

  「咱們先挨家找到城堡再說。」堂吉訶德吩咐,「桑丘,到時候我會告訴你怎麼做的。桑丘,聽我說,除非我是個瞎子,我看前面黑乎乎的一大片准是杜爾西內亞家的宮殿。」

  「那老爺您就帶路吧,」桑丘回答,「但願是這麼回事!其實就算我親眼看見、親手摸到,我也不信,就像我不信這會兒是大白天一樣!」

  於是堂吉訶德帶路,兩人走了兩百多步,便鑽進那一大片黑影裡,原來是一座高塔。這時候堂吉訶德才弄清,那幢房子不是什麼城堡,而是村裡的大教堂。他說:

  「桑丘,咱們居然撞上教堂了!」

  「我知道,」桑丘回答,「謝天謝地,咱們沒跑到自個兒的墳裡去!再說,這鐘點在墳地裡亂轉悠也不是什麼好兆頭。要是我沒記錯,我可是給老爺您說過,那位小姐的家是在一條死胡同裡。」

  「你這個該死的蠢傢伙!」堂吉訶德罵道,「你在哪兒見過把城堡和王宮修在死胡同的?」

  「老爺,」桑丘回答,「各處有各處的風俗。也許托博索這兒就興在死胡同裡修宮殿和大樓房。求老爺讓我一個人鑽進周圍這些大街小巷去找找吧,說不定在哪個旮旯裡就碰上個倒霉的城堡;真該叫狗吃了它,害得我們滿世界亂跑。」

  「桑丘,說起我心上人的事,你可得放尊重點。」堂吉訶德提醒他,「咱們最好別傷了和氣,弄得丟了吊桶又扔繩子。」

  「我儘量忍著點就是了,」桑丘回答,「可老爺您的事也實在讓人著急。我就去過女主人家一次,哪就記住了,有本事深更半夜找到?老爺您自個兒都去過千次萬次了,還找不到呢!」

  「桑丘,你真的氣死我了,」堂吉訶德說,「就會胡攪蠻纏!聽著:我已經給你說過幾千遍了,我這輩子一次也沒見過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從來沒有跨進過她府上的門檻。我只是聽說了她漂亮聰明的美名才仰慕渴念的。」

  「原來是這樣!」桑丘說,「那我也老實承認吧:老爺您沒見過她,我也一樣。」

  「這不可能,」堂吉訶德不相信,「至少你告訴過我,你見她在羅麥子。記得嗎?就是我打發你給她捎信兒的那次,你還帶給我回話呢!」

  「老爺您就別認這個死理兒啦!」桑丘告訴他,「實話對您說吧:見面也好,捎的回話也好,也都是聽說的。讓我上哪兒去找這位杜爾西內亞小姐?這簡直就像伸出拳頭往空中亂捶一樣!」

  「桑丘呀桑丘,」堂吉訶德說,「逗樂也得分個場合,有時候開玩笑是很糟糕的。不能因為我說了自己沒跟心上的小姐見過面、說過話,你也隨著說沒跟她見過面、說過話。你心裡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人正說著,見有人牽著兩頭騾子朝他們走過來,從鐵犁劃在地上的聲音,他們猜想准是個莊稼漢,起了個大早去下地幹活。結果還真是這樣。那農夫一路走,一路唱著小曲:

  法國人真是遭了大殃,

  在龍塞斯瓦列斯吃了敗仗。①

  ﹛① 講述查理曼大帝事蹟的民謠。下面的卡拉伊諾斯,也是這類民謠中的人物。﹜

  「桑丘,咱們甭指望了!」堂吉訶德一聽就說,「今天夜裡不會有什麼好事了!你聽聽這鄉下佬一路唱的是什麼?」

  「聽見了,」桑丘回答,「龍塞斯瓦列斯敗仗跟咱們有什麼相干?哪怕他唱卡拉伊諾斯小曲呢,也沒什麼了不起,也管不著咱們運氣的好壞。」

  這時候農夫走過來了,堂吉訶德便問他:

  「好心人,願上帝叫你走運!請問舉世無雙的堂娜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的府邸在這一帶什麼地方?」

  「先生,」小夥子回答說,「我是外鄉人,幾天前才來到這村裡,給一家富戶幫工種地。他們家對門住著村裡的神父和教堂司事。他們倆不管哪一個,手裡都有托博索村的花名冊,想必能告訴您這位公主小姐在哪兒。不過我覺得這村裡好像沒什麼公主。太太小姐們倒是不少,都挺了不起的,在自個兒家裡大概都算是個公主吧。」

  「老弟呀,我打聽的這個人說不定就在她們當中。」堂吉訶德說。

  「沒准。」那人回答,「再見,天亮了。」

  說完就趕著騾子走了,根本不理會對方是不是還想問什麼。桑丘見主人怪不痛快地在那兒愣神,就對他說:

  「老爺,天眼看就大亮了,咱們總不能站在當街讓太陽曬著。咱們最好先出城,老爺您在近處找個林子待著。等天亮了我再過來,村裡的哪個犄角旮旯我也不會放過,一定想法找到女主人,不管她住的是小房子、大宮殿還是老城堡。找不到呢,算我晦氣;找到了呢,我就想法跟大小姐說上話,告訴她您在什麼地方、多麼著急地等著她發話,只盼著見一面,保准不會礙著她清白的名聲。」

  「桑丘啊,」堂吉訶德說,「你短短幾句話道出了數不盡的至理名言。你的勸告說到我心眼兒裡了,我這回老老實實聽你的。走吧,好夥計,咱們先找個我能待著的地方。你說了,你隨後就過來,想法找到我那位小姐,跟她見面談談。她那麼聰明賢惠,說不定給我的恩賜我連想都不敢想呢!」

  桑丘一心想把主人從村裡引出去,免得他識破自己編的瞎話,說什麼杜爾西內亞托他往黑山捎去了回話。所以他急匆匆地離開,很快就出了村。在不到兩米裡亞的地方有個小樹林,讓堂吉訶德先進去等著,桑丘自己又回到村裡去找杜爾西內亞說話。他這趟差事辦得怎麼樣,還得仔細聽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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