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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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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訶德說完這話便不再言語。綠衣人半晌不作答,想必是不知說什麼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騎士先生,您確實猜准了我默默不語在等待什麼,可是您的一席話並沒能消除我見到您所感受的驚訝。照您說,一旦知道您是誰,我就不奇怪了,可結果並非如此。聽了您的話我反倒更加迷惑不解了。是怎麼回事?難道當今世上還有遊俠騎士?還有把他們的真人真事印成書的?我不能相信如今天底下還有人接濟寡婦、保護弱女、成全婚嫁、幫助孤兒。可是我卻眼睜睜看到了您,真是難以置信!謝天謝地,如果您說的那本傳記裡真的如實記載了您高尚的騎士行狀,但願它能一舉掃蕩那些數不清的假遊俠騎士小說!它們充斥世間,敗壞良好習俗,辱沒寫實傳記。」 「此話大可商榷,」堂吉訶德回答,「我是指小說裡的遊俠騎士到底是真是假。」 「怎麼?」綠衣人問,「您居然不認為那些書裡說的都是假話?」 「我不這麼認為,」堂吉訶德回答,「不過先說到這兒吧。要是咱們的行程再長一些,我會叫您明白,確實有人認為那些書裡說的不是真話,可您不該跟他們一般見識。」 聽了末了幾句,同路人開始揣摩堂吉訶德是不是有些瘋癲,想接著聽下去再做定論。可是兩人沒能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因為堂吉訶德介紹完他的生平和職業之後,便求對方也講講自己是誰。於是綠衣人回答說: 「我嘛,苦臉騎士先生,是個鄉紳,家就在前面的村裡。如果上帝樂意成全,咱們今天可以一塊去那裡進餐。我名叫堂迭哥·米朗達,家境還算富裕,守著妻子、兒女和幾個老朋友度日,不過是時常打打獵、釣釣魚。可是我沒養獵鷹和獵犬,只有一隻溫馴的遊子①和一頭冒失的白鼬。我還有百十來本書,有西班牙語的,有拉丁語的;有講歷史的,也有講信仰的。騎士小說嘛,還從沒有跨過我們家門檻。 ﹛① 遊子,打獵時用來引誘同類的活鳥。也作誘鳥。﹜ 「我不大讀神學,更多是翻閱一些世俗的書,當然是在其中尋求正當的娛樂、優美的文筆和新穎奇巧的構思。這種書在西班牙實在是太少見了。有時候我跟鄰居和朋友們一起吃飯,更多的時候是我請他們。我家的飯菜乾淨清爽、豐美可口。我從不背後議論別人,也不允許別人在我面前嘁嘁喳喳。我不打聽別人的隱私,也不兩眼老盯著別人在幹什麼。我每天做彌撒;我拿出一些家產接濟窮人,但是從不炫耀自己做的好事,免得沾染上偽善和虛榮的惡習;怕是最謹慎的心靈,也很容易不知不覺受到這類毛病的侵襲。我總是盡力說和鬧糾紛的人。我虔誠信仰聖母,衷心依靠我主上帝的大慈大悲。」 桑丘專心致志地傾聽鄉紳講述自己的日常起居和消遣,覺得他簡直是個慈善的聖人,肯定有創造奇跡的本領,於是從驢背上翻身而下,匆忙跑上前去抓住那人的右馬鐙,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的腳,淚水盈眶,充滿虔敬之情。鄉紳見這情景,便問道: 「老兄你這是幹什麼?你吻我的腳是什麼意思?」 「請您儘管讓我親吻吧!」桑丘回答,「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第一次看見騎馬的聖人。」 「我不是聖人,」鄉紳告訴他,「我作的孽多了。老兄,你才像個聖人呢!瞧你這麼實誠,肯定心眼兒很好。」 桑丘重新跨上驢鞍。他這一招逗樂了滿腹心事的主人,也使得堂迭哥更加驚詫。這時堂吉訶德問鄉紳有幾個兒女,而且接著說,古代哲人不懂得有至高的上帝,便認為世間至善在於得天獨厚的稟賦、左右逢源的財貨,以及眾多的朋友和綿延不斷的好兒孫。 「堂吉訶德先生,」鄉紳回答,「我只有一個兒子。說不定一個沒有,我會比現在更幸福一些。不是說兒子不好,可總不怎麼合我的心意。他眼看就十八歲了,已經在薩拉曼卡學了六年拉丁語和希臘語。我有心叫他再鑽研點別的學問,可是發現他迷上了詩,不知道這算不算一門學問。我本來想叫他學法律,要麼就是神學,這可是一切學問裡的至尊,可是他怎麼也鑽不進去。我指望他能光宗耀祖,我知道咱們趕上了好時候,朝廷重賞德才兼備的文士,因為有才無德者就像掉進垃圾裡的珍珠。 「可我兒子就會整天追究荷馬在《伊利亞特》裡的某句詩寫得好還是不好,馬爾西阿勒①的某首諷喻詩是否太猥褻了,維吉爾的這幾句詩該這樣還是那樣理解。反正他的話題總離不開上面這些詩人的作品,當然還有賀拉斯、佩爾西烏斯②、尤維納利斯③、提布盧斯④。他看不上現代西班牙語作家,可是儘管他不怎麼喜歡西班牙語詩作,最近還是被那麼四句詩弄得神魂顛倒,說是要寫一篇韻體詮釋。這活是受薩拉曼卡大學之托,我想是準備參加什麼文學競賽吧。」 ﹛① 馬爾西阿勒(43?—104),古羅馬詩人。﹜ ﹛② 佩爾西烏斯(34—62),古羅馬詩人。﹜ ﹛③ 尤維納利斯(55/60一約127),古羅馬詩人。﹜ ﹛④ 提布盧斯(約公元前55—約公元前19),古羅馬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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