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二一一


  桑丘發誓賭咒地向他保證,往後一定把嘴縫起來,再不就按主人吩咐,說話以前先咬咬舌頭,免得不過腦子信口胡說;在這件事上主人儘管放心,他決不會叫別人看出他們的老底。說話工夫,堂吉訶德已經穿好衣裳,系上肩帶,掛起佩劍,又把猩紅大氅披在肩頭,還戴上姑娘們給他的一頂綠緞小帽。他打扮停當,就朝大廳走去。只見眾侍女已分兩翼排開,兩邊人數相等,個個手裡都捧著盥洗用具,畢恭畢敬地伺候他洗手。

  隨後,餐廳管家領著十二個侍童來請他前去就餐,說是公爵夫婦已經恭候多時。一夥兒人前呼後擁把他夾在當間,莊嚴隆重地步入餐廳。杯盤已經擺好,只有四個座位。公爵夫婦特意走出廳門去迎接他,身邊還有一位神色嚴肅的教士。通常貴族之家都有一位這類人物負責指導家政,這些人自己並非出身貴族,所以也就不知道如何教導生就的貴族們恰如其分地行事。這些人只會以小人的狹窄心胸去衡量大人物們的寬廣襟懷;這些人本想教給他們指導下的人家學會節儉,結果卻弄得他們錙銖必較。陪同公爵夫婦上前迎接堂吉訶德的那位不苟言笑的教士想必就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三人對他一番恭維客套之後,便把他簇擁在中間,走過去入席。公爵請堂吉訶德坐主賓席,儘管他一再推辭,可是終究拗不過毫不讓步的主人,只有從命。教士坐在他對面,公爵夫婦也在左右兩邊入席了。

  桑丘眼看著這一切,驚訝得張大了嘴,沒想到那些大人先生竟如此抬舉他的老爺。他見公爵和堂吉訶德你推我讓,誰也不肯坐首席,就說:

  「說到這座位,我想講講我們村裡的一件事,也不知各位老爺願不願意聽。」

  一聽桑丘的話,堂吉訶德就不由得一顫,琢磨著他肯定又要露怯了。桑丘瞅了他一眼,明白他在想什麼,於是便說:

  「老爺您別擔心我走火說出不得體的話來。我忘不了您剛剛給我的忠告,什麼話多話少、話好話壞!」

  「我不記得有這麼回事,桑丘。」堂吉訶德頂了他一句,「你愛說什麼,儘管說,可是得快點。」

  「我要說的呀,」桑丘還沒個完,「可是件真事。我老爺堂吉訶德就在眼前,我怎麼敢撒謊呢!」

  「你撒不撒謊,關我什麼事!」堂吉訶德說,「我才不管你呢,桑丘!只是說話的時候多留點神就是了。」

  「我前後左右都留著神呢,再說,『爬上樓頂敲鐘最保險』,諸位聽我說就知道了。」

  「依我說,」堂吉訶德提議,「二位貴人最好把這個傻瓜從這兒轟走,省得他滿嘴胡唚。」

  「看在公爵的面上,」公爵夫人說,「不能讓桑丘離開我一步,我很喜歡他,知道他是個明白人。」

  「您聖駕准能一生一世都這麼明白,」桑丘回答,「多謝您這麼器重我,真叫我抱愧。我要講的故事是這樣的:我們村裡有位紳士請客,他是個有錢的貴人,是梅迪那·德爾·坎波城阿拉莫斯家族的嫡傳子孫,娶的是堂娜門西亞·德·奇尼翁內斯,她是聖地亞哥教團騎士堂阿隆索·德·馬拉尼翁的女兒;她父親末了是在埃拉杜拉海邊淹死的;為這事好多年以前我們村還打過一架,記得我老爺堂吉訶德也摻和進去了,結果是鐵匠巴勒巴斯特羅的兒子搗蛋鬼托馬西約受了傷……我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的,我的主人老爺?求您千萬說一句,免得各位先生以為我囉裡吧唆盡胡說。」

  「聽到這會兒,」教士開口了,「我倒覺得你沒怎麼胡說,就是太囉唆。再往下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你提到那麼多人名,說得那麼詳細!我不得不承認,桑丘,你說的八成都是真的。接著講,儘量短點;照你這樣只怕兩天也講不完。」

  「要依我說,幹嗎要儘量短點?」公爵夫人說,「叫他愛怎麼講就怎麼講,哪怕六天也講不完呢!他果真能講這麼長時間,那才是我這輩子過得最有意思的一段日子呢!」

  「那麼先生們,我就接下去了。」桑丘說,「提到這位紳士,我可是太熟了。他家到我家也就是一箭路。他請的客人是個窮莊稼漢,可是個體面人。」

  「快講吧,老兄,」教士催他,「照你這麼下去,一輩子也完不了。」

  「靠上帝幫忙,有半輩子就夠了。」桑丘回答,「我剛說了,那莊稼人來到那位請客的紳士家裡——他已經不在世了,願他的靈魂安息;對了,還有:都說他死的時候安安靜靜,像個天使;可惜我那幾天去騰佈雷蓋割麥子了,沒趕上……」

  「真要命!夥計你快從騰佈雷蓋趕回家吧,快把故事講完!莫非你還想等著那位紳士入殮,然後再給更多的人辦喪事?」

  「當時嘛,是這樣的,」桑丘接著講,「兩人正要入席,我這會兒就像眼前還清清楚楚看著他們呢……」

  桑丘囉裡吧唆講著,又時不時亂打岔,那位教士大人很是不耐煩,公爵夫婦二人覺得十分有趣。堂吉訶德在一邊又急又火,如坐針氈。

  「我是說,」桑丘繼續講,「他們倆正要入席呢,莊稼漢推呀讓呀,非叫紳士坐首席;紳士也推呀讓呀,非叫莊稼漢坐首席,還講,在他家裡當然是他說了算。莊稼漢認為自己還是有教養、懂禮貌的,說什麼也不肯。最後紳士急了,兩隻手摁著他的肩膀,硬讓他坐下,還告訴他:『坐下吧,真煩人!我坐在哪兒都一樣,反正總是你的上首。』這就是我的故事,我敢說,眼下還挺應景兒的呢!」

  這工夫堂吉訶德的臉上說不清是什麼顏色,他的膚色本是黑黝黝的,這會兒卻青一塊白一塊,還來回變幻。男女主人怕堂吉訶德聽出桑丘的話裡帶鉤兒,真的惱起來,只好使勁兒憋住不笑。他們又趕緊轉了話題,省得桑丘再接著說出什麼蠢話。公爵夫人問堂吉訶德知道杜爾西內亞小姐的什麼消息嗎,近來是不是又俘獲了幾個巨人惡棍之類的奉獻給她了;不用說,他准是又打敗了不少這種傢伙。堂吉訶德回答她說:

  「夫人呀,我的災難一旦開了頭就沒個收尾的時候。我打敗過巨人,也俘獲過惡棍歹徒給她獻禮。可是,上哪兒去找她喲?她已經中了魔法,變成一個奇醜無比的鄉下女人了!」

  「我怎麼看不出?」桑丘·潘沙插嘴說,「我倒覺得她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反正蹦躂兩下,腿腳還真靈巧。我敢說,她比戲臺上翻跟頭的還高出一籌。公爵夫人,我敢擔保,她站在地上一蹦,就騎上驢背了,簡直跟只貓似的。」

  「桑丘,你看她是中了魔法嗎?」公爵問。

  「什麼我看呀!」桑丘回答,「撞上那小小戲法的,我還是頭一個!她要是中了魔法,那連我的老爹也差不多了!」

  教士滿耳朵聽到什麼巨人呀,歹徒呀,魔法呀,頓時醒過味來,原來眼前就是堂吉訶德·德·拉曼卻。他見公爵老是讀那本傳記,不知說過他多少次了,告訴他讀這種胡言亂語實在是胡鬧。他揣摩著自己准沒猜錯,便十分氣憤地對公爵說:

  「我說先生,閣下可要為這位仁兄的所作所為在我主面前做個交代。這位是叫堂吉訶德也罷,堂傻瓜蛋也罷,還是堂別的什麼,我想還不至於像您指望的那麼渾吧,您就別緊著攛掇他裝瘋賣傻了!」

  然後又沖堂吉訶德說:

  「你這個昏頭昏腦的糊塗蟲,是誰把這念頭塞進了你的腦袋,說你是遊俠騎士、打敗過巨人、俘獲過惡棍?趁早收場吧!聽我說:趕快回家去,要是有兒女,就好好培養他們,用心管家理財。別再滿世界亂逛蕩,喝一肚子西北風,招得生人和熟人都笑話你。真見鬼!過去也好,現在也好,你在什麼地方見過遊俠騎士?西班牙哪兒有巨人?拉曼卻哪兒有歹徒惡棍?哪兒有什麼中魔的杜爾西內亞,還有關於你的那一大堆胡說八道?」

  堂吉訶德始終靜靜地聽著那位正人君子的一席宏論,這會兒見他說完了,也顧不得在座的公爵夫婦,氣鼓鼓、怒衝衝地跳起來說……不過他的答話只好放在下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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