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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堂吉訶德如何答覆對他的責難以及其他有趣的正經事 卻說堂吉訶德站了起來,渾身從頭到腳直抖,仿佛吞了水銀。只聽他急赤白臉地說: 「眼下的地點、場合以及我對閣下身份的尊重逼迫我強壓滿腔的義憤之火。出於這種考慮,再加上,眾所周知,一穿上道袍,就只能揮舞女人家的武器,那就是舌頭。所以,我打算公平合理地跟閣下舌戰一場。本指望能從閣下嘴裡聽到善意的忠告,不承想卻是一長串辱駡。用心高尚良苦的責備未嘗不可,但也要看什麼場合、有沒有道理。無論如何,您當眾如此粗暴地責駡我,遠遠超出了善意勸說的界限;要知道,循循善誘總比惡語傷人更有說服力。 「再說,您連自己指責的過錯究竟是什麼還沒弄清楚,張口就罵別人傻瓜渾蛋,也太不合適了吧!不妨請教請教閣下:我到底幹了什麼蠢事,招來您這一通譴責和辱駡,還打發我回去管家理財、照看妻子兒女,事先也不弄清我是不是結婚、生兒育女了?有些人在窮酸的寄宿學校長大,除了方圓二三十萊瓜的鄉下地界,沒見過別的世面,卻偏要不管三七二十一闖進別人家去指教那裡的主人,還打算指手畫腳,評說騎士道,議論遊俠騎士,不覺得太過分嗎?一個人不貪圖安逸享樂,吃盡千辛萬苦去闖蕩天下,最後功德圓滿、名垂千秋,莫非是光陰虛擲、毫無意義嗎?如果是英雄豪傑王公貴胄罵我傻瓜,我只好忍辱含恨、無可奈何;而一個跟騎士道根本不沾邊的書呆子笑話我糊塗,簡直就無須理睬。只要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恩典,我必將作為騎士而生,作為騎士而死。 「有的人踏上雄心勃勃的坦途,有的人攀登趨炎附勢的階梯,有的人依靠偽善狡詐的手段,有的人虔誠敬神走向天國;而我,由福星指引,選擇了遊俠騎士的崎嶇小徑;為了事業,家業財產可以棄之不顧,但是名譽不容分毫有損。我救助過困厄之人,匡正過不義之舉,懲戒過狂徒,戰勝過巨人,摧毀過妖魔。我滿懷綿綿情思,因為所有的遊俠騎士都必須是情種。我儘管繾綣纏綿,卻絕非那種輕薄之輩,而是心神嚮往、恪守禮儀。我從來都是一心向善,設法有利於天下,而決不加害於人。一個這樣想、這樣做、這樣律己的人是否就該被稱作傻瓜白癡,還請公爵及夫人二位貴人明斷!」 「天哪,太棒了!」桑丘喊道;「老爺,我的主人,您不必再多說什麼來護著自己了;世人該想的、該說的、該爭的全都齊了。這位先生剛才已經說了,他壓根不承認以往也好、現在也好,世上有什麼遊俠騎士,他張口胡說一氣也就難怪了!」 「請問,」教士又搭茬了,「老兄莫非就是那個桑丘·潘沙?聽說你主人答應賞給你一個海島,是嗎?」 「正是我。」桑丘回答,「別人能得到海島,我當然也能。我呀,跟著好人走,學好不犯愁;還有什麼來著?對了:不管生在哪一窩兒,單看吃草跟哪撥兒;背靠大樹好乘涼。我靠的就是我的主人。我陪他出來已經好幾個月了;只要上帝樂意,我也一準做個他那樣的人。只要他活著,我也活著,總缺不了他的皇帝寶座,也缺不了我的海島總督。」 「那還用說,桑丘老兄。」這時候公爵發話了,「我正打算以堂吉訶德先生的名義,派你去管一個海島,挺不錯的,我反正也是撂在那兒。」 「快跪下,桑丘。」堂吉訶德吩咐,「還不趕緊親親大人的腳,瞧他給了你多大好處!」 桑丘聽命照辦了。教士見這情景,很是惱火,馬上站起來說: 「我要憑這一身教士袍起誓,我只能說,閣下您跟這兩個糊塗蟲一樣昏了頭。瞧瞧吧,明白人跟著湊熱鬧,那瘋子不就更瘋得名正言順了!閣下就跟他們為伍去吧!只要他們待在這裡,我只好回自己家。反正是沒辦法的事,我何必煞費苦心!」 然後教士二話不說,離開飯桌就走了,公爵夫婦怎麼挽留也無濟於事。其實公爵本人並沒有多說什麼,他見教士莫名其妙地光火,差一點憋不住笑出聲來。最後他忍住笑聲對堂吉訶德說: 「獅子騎士先生閣下,您這番應答真是妙極了,痛快淋漓。不過別看他那樣,其實一點沒有冒犯您。閣下很清楚,教士和女人一樣,都無力冒犯別人。」 「是這樣,」堂吉訶德回答,「道理很簡單,不該受到冒犯的人也不會冒犯別人。女人、孩子和教士受到欺負時無力自衛,當然也就不該受到凌辱。閣下很清楚冒犯和凌辱不一樣。凌辱總是來自強者,而且是明知故犯;任何人都可能冒犯他人,但他並不是存心凌辱。比方說,有人漫不經心地走在街上,突然上來十個手持棍棒的要打他;他想拔劍自衛,可是對方人多勢眾制伏了他,使他還手無力;這人只是受到冒犯,卻沒受到凌辱。 「還可以用另一個例子說明:有人好好站在那兒,突然背後冒出個傢伙給了他幾棍子,打完不等他回頭撒腿就跑,他跟著追上去,可是沒逮住。這人挨了一頓棒打,只是受到冒犯,並沒有受到凌辱,因為對方打完就跑了。要是有人從背後偷偷地給了你幾棍子,接著又拔出劍,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兒向你挑戰示威,那你就不僅挨打受到冒犯,而且同時受到凌辱。說是冒犯,因為他是趁人不備;說是凌辱,因為他打完人並不回避逃跑,而是站在那兒等著。按照討厭的決鬥規則來看,我這回可以說是受到冒犯,但沒受到凌辱,因為孩子不懂事,女人既逃跑不了也無須站在那兒等什麼;在神聖教會供職的人們也屬於這種情況。 「這三種人既不能進攻也無力防衛;即使他們有權自衛,他們也對付不了別人。我剛說自己可以算是受到冒犯了,現在想想,連這也算不上,因為不該受到凌辱的人,自然也就無力凌辱別人。如此說來,我不該為那位老好人的一番話生氣,這會兒我也確實消氣了。他要是能多待一會兒就好了,我得想法告訴他,認為過去和現在世上從沒有什麼遊俠騎士的想法和說法是錯的。要是這話讓阿馬迪斯或者他那些綿延不絕的子孫當中什麼人聽到了,他老人家可就不怎麼妙了。」 「沒錯!」桑丘說,「准是一刀下去把他從上到下劈成兩半,就像切石榴和熟透了的甜瓜似的。他們可受不了這種風言風語。我敢打賭,要是雷納爾多斯·德·蒙塔爾班聽見小老頭說這話,准把他的嘴嚴嚴堵上,叫他三年說不出話來。他想招惹這些人?我看他怎麼逃出人家的手掌心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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