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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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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夫人聽了桑丘的一席話,差點沒笑死,覺得他比那位主人還瘋癲有趣。當時確實有不少人是這麼想的。 堂吉訶德總算消了氣。這時候飯也吃完了,杯盤也撤走了,只見走進四個姑娘。一個手捧銀盆,一個手提銀壺,還有一個肩上搭著兩條漂亮的雪白毛巾,第四個半捋起袖子,白嫩的(確實白嫩)雙手上捧著一塊圓圓的那不勒斯肥皂。舉銀盆的先上前去,輕盈靈巧地把小盆塞到堂吉訶德的下巴底下。客人不敢多言,不懂得這是什麼禮節,還以為當地風俗就是洗鬍子不洗手,便使勁兒把鬍子伸過去。這時候,銀壺的水也往出倒了,拿肥皂的侍女緊著往鬍子上打肥皂,頓時冒出雪團般的泡沫,滿鬍子、滿臉、滿眼睛都是白花花的一片,我們的騎士只是乖乖地任人擺佈,最後不得不緊閉雙眼。 公爵和公爵夫人事先一點也不知道,猜不透這種少見的洗洗涮涮到底是什麼意思。擺弄鬍子的姑娘,見肥皂沫已經堆起了一拃多厚,突然裝作水用完了,叫那個捧銀壺的再去取點,並勞駕堂吉訶德先生稍候。事情就這麼辦了,堂吉訶德只好一副怪模樣在那兒等著,真是可笑到了極點。在場的人很多,大家都盯著看他,見他那黝黑的脖子伸出半巴拉長,兩眼緊閉,鬍子上塗滿了肥皂,居然沒人笑出聲來,真是難為了他們如此循規蹈矩。那幾個惡作劇的姑娘低頭垂眼,不敢直視男女主人。他們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坐在那兒很是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是責備姑娘們胡鬧呢,還是獎賞她們想出好主意,叫大夥兒看堂吉訶德那副怪樣子取樂? 提銀壺的侍女轉回來,總算最後給堂吉訶德盥洗完畢。這時拿毛巾的姑娘上前慢慢地給他又揉又擦。末了四個人齊刷刷地深深彎腰鞠了一個大躬,準備退下去。可是公爵怕堂吉訶德看出這純粹是拿他取笑,便叫住捧小盆的侍女,對她說: 「過來給我也洗洗,小心別半道兒又沒水了!」 那丫頭很精,當下就跑過去,照擺弄堂吉訶德的樣子,把小盆放到公爵下巴底下,其他幾個很麻利地打肥皂、洗淨擦乾、收拾妥當,最後鞠躬離去。後來聽說公爵曾經警告她們,要是不照樣給他洗刷一遍,非得好好教訓她們這種放肆舉動不可。她們總算乖巧,給主人也塗了肥皂,才終於得以倖免。 桑丘在一旁靜觀這套洗洗刷刷的規矩,心裡暗想: 「我的上帝呀!不知道這地方是不是也興給騎士的侍從這麼洗鬍子?上帝明鑒,說實話,我還真得這麼來一下。當然,要是能用刀子給刮一刮就更好了!」 「桑丘,你在嘟囔什麼?」公爵夫人問。 「夫人,我是想說,」他回答,「我只聽說在別的王爺府上都興撤去席面、上水淨手,可沒見用堿水洗鬍子的。這可真是活得長見識廣!當然也有人說,壽命長了有甚好?吃苦受罪更不少!可依我看,時不時這麼洗刷一下,倒挺自在的,怎麼是受罪呢!」 「你別著急,桑丘老兄。」公爵夫人告訴他,「我讓丫鬟們也給你洗洗,要是你樂意,還可以在堿水裡泡泡。」 「收拾一下鬍子我就滿足了,」桑丘回答,「反正眼下就這麼著吧;往後怎麼著,上帝會安排的。」 「聽見了嗎,管家?」公爵夫人轉過去說,「桑丘大哥已經說了,照他的意思辦,一點不得有誤。」 管家應聲說桑丘先生會一切稱心的,說完就退下去吃飯了,順手帶走了桑丘。堂吉訶德還和公爵夫婦坐在桌旁東拉西扯地說著話,不過來來回回講的都是武藝呀,遊俠騎士呀之類的話題。公爵夫人求堂吉訶德給她詳細描繪一下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的姿色容貌,他一準刻骨銘心地牢記在心裡。到處都在傳頌她如何嬌豔動人,想來肯定是世上最漂亮的人了;只怕連整個拉曼卻地界也找不出第二個。 聽了公爵夫人的請求,堂吉訶德長歎了一聲說: 「可惜我不能掏出自己的心,端在盤子裡放在夫人眼前的桌子上,那豈不省得我白費口舌!她的容貌是無法想像的,只能叫夫人您看它刻在我心上的印記!再說,一絲不苟地描繪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的美貌也非我能為之事,這副重擔我的雙肩如何挑得起來?有義務完成這項重任的應該是帕拉修斯①、提曼特斯②和阿佩萊斯③的畫筆,利西波斯④的鏤刀;她的容貌必須鐫刻在木板、大理石和青銅之上,再用西塞羅式和狄摩西式的辭令來讚美!」 ﹛① 帕拉修斯,古希臘畫家,活動時期大約在公元前5世紀。﹜ ﹛② 提曼特斯,古希臘畫家,帕拉修斯的競爭對手。﹜ ﹛③ 阿佩萊斯,希臘化時代早期畫家,活動時期大約在公元前4世紀。曾經為馬其頓腓力二世及其子亞歷山大大帝充當宮廷畫師。﹜ ﹛④ 利西波斯,古希臘雕刻家,活動時期大約在公元前4世紀。﹜ 「請問什麼是『狄摩西式』,堂吉訶德先生?」公爵夫人問,「我生來還沒聽說過這麼個字呢!」 「狄摩西式的辭令嘛,」堂吉訶德回答道,「就跟說狄摩西尼①的辭令一樣,西塞羅式就是西塞羅的。這兩位可是世上最著名的辭令專家了。」 ﹛① 狄摩西尼(公元前384—公元前322),古希臘政治家,著名的雄辯家。﹜ 「是這麼回事。」公爵說,「你怎麼糊塗了,提出這種問題?不過儘管堂吉訶德先生這麼說,還是請您給我們描繪一番,哪怕是大致勾勒個輪廓呢,我想她的模樣准會叫所有的美人都氣瘋了。」 「我其實滿可以這樣做的,」堂吉訶德說,「可惜不久前她遭了大難,連她在我心中的身影也給抹去了。如今我哪裡有心思描繪她呀!哭她還來不及呢!二位貴人也許聽說過,前些日子我曾打算去親吻她的雙手,求她祝福、首肯、恩准我第三次出遊,結果遇到的卻是我意想不到的另一個人。她中了魔,公主變村姑,美人變醜婦,天使變魔鬼,香噴噴變臭烘烘,言談文雅變滿嘴粗話,矜持嫺靜變胡蹦亂跳,光明變黑暗,總之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變成了麻袋鎮的野婆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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