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二一四


  「我的上帝呀!」聽到這裡,公爵不禁大喊起來,「是誰如此禍害這個世界啊?是誰奪去了使人悅目的容貌,給人歡娛的嫵媚,令人嘆服的節操?」

  「誰?」堂吉訶德回答,「還能是誰!准是某個該死的魔法師,這種嫉恨我的小人多的是,總在不斷地坑害我!這些可惡之輩來到世上就是專為抵消和抹殺好人的壯舉,宣揚和吹捧壞人的惡行。過去有魔法師坑害我,現在有魔法師坑害我,將來還會有魔法師坑害我;不把我本人連同我赫赫的騎士功勳打入地獄深層,他們是絕不會罷休的!他們懂得沖著要害部位刺我戳我:奪去遊俠騎士的意中人就等於奪去他引路的眼睛、光明的太陽和滋補的食品。我過去屢次說過,這會兒還想重申:失去意中人的遊俠騎士仿佛落盡葉子的樹,沒有地基的樓,脫離實體的影。」

  「這還用說嗎!」公爵夫人接過茬,「不過我們似乎更應該相信堂吉訶德先生的傳記,就是前不久剛剛問世、備受歡迎的那本書。要是我沒弄錯的話,按書上說,閣下您從來就沒見過杜爾西內亞小姐,而且世上根本就沒有這麼一位小姐,不過是位子虛烏有的女士罷了。閣下在自己的頭腦裡孕育了她,然後生下了她,還隨心所欲賦予她完美無缺的容貌和才華。」

  「這話可不是一兩句能說清的。」堂吉訶德回答,「上帝很清楚世上究竟有沒有杜爾西內亞,她是子虛烏有還是非子虛烏有,這種事情是沒法尋根問底的。不過我的心上人既不是我孕育的,也不是我生下的,我只知道我看著她,而且就是那個樣子,人間出類拔萃的貴婦應有的一切品格她都具備,不妨列舉一下:美麗得挑不出瑕疵,端莊穩重而不倨傲,多情而又自愛,溫良和藹,彬彬有禮,尤其是出身高貴,於是純潔的血統使得她的容貌更加光彩奪目、完美無缺。這是小家碧玉無法企及的。」

  「是這樣,」公爵夫人說,「不過我還是要求堂吉訶德先生原諒,因為我讀了您的傳記,有些話看來非說不可。按書裡的說法,就算在托博索也好,或者別的什麼地方也好,有那麼個杜爾西內亞,而且也確實如您所說,美豔絕倫。可是提到出身是否高貴,恐怕她未必能和奧麗亞娜、阿拉斯特拉哈瑞阿斯、馬達西馬,還有其他這類貴夫人同日而語。閣下讀過的那些書上這種人物多得很。」

  「這個嘛,我是這麼看的,」堂吉訶德回答,「杜爾西內亞也屬於功成名就的一類人。品德可以改良血統,一個品德端正的平民應該比一個高高在上的惡棍受到更多的尊重。更何況,杜爾西內亞還有那麼一點氣質,完全有資格當上頭頂王冠、手持權杖的女王。一個漂亮端莊的女人註定會創造奇跡,前途遠大。別看她沒有什麼正式名分,其實骨子裡她才真是個大福大貴的人哩!」

  「堂吉訶德先生,」公爵夫人感歎道,「我看您說的都很對,真是常言說的那樣,穩打穩拿、字字千鈞哪!從現在起,我信您的話了,我還要叫我們全家人都信,必要的話,還得拉上我丈夫公爵大人。就是說,托博索確實有個杜爾西內亞,她活在當今世上,她容貌美麗、出身高貴,完全有資格叫堂吉訶德先生這樣一位騎士侍奉她;指出這點,我也就把讚頌她的話說到頂了。可是我心裡總有個疙瘩,也說不上為什麼有點膩味那個桑丘·潘沙。書上說這個桑丘·潘沙替您給杜爾西內亞小姐捎信那次,看見她正忙著篩一大口袋麥子,而且還特別說明是蕎麥。這不由得叫我犯起嘀咕,弄不清楚她到底出身高貴不高貴。」

  堂吉訶德聽後回答說:

  「我說夫人,您大人也許知道,凡事出在我身上就離譜,跟別的遊俠騎士全不一樣。這要麼是命運安排、難以捉摸,要麼是心懷嫉妒的魔法師成心搗亂。眾所周知,幾乎所有的著名遊俠騎士都各有絕招,有的能避魔法;有的皮肉堅硬,捅不破戳不爛,比方法蘭西十二騎士之一、鼎鼎大名的羅爾丹就是這樣。據傳,他渾身哪兒也傷不著,就左腳掌例外,可是還非得用粗別針的尖兒紮進去才行,別的什麼武器都白搭。所以貝爾納多·德爾·卡爾皮奧在龍塞斯瓦列斯跟他打了半天,見鐵器傷不著他,就把他抱住從地上舉起,硬是給卡死了,赫丘利就是這樣殺死了傳說中的大地之子兇猛的巨人安泰。

  「我說這些無非是告訴您,看來我大概也有這種天賜的絕招。我顯然不屬於那種傷不著的,多次經歷已經表明,我的嫩皮軟肉,抵擋不住任何武器。我開始也不能避魔法,因為我有次不知怎麼就被關進了籠子,要不是魔法作怪,我想世上還沒人有本事把我硬塞進去。可是那次魔法讓我破除了,我覺得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別的魔法能整治我了。這麼一來,那些魔法師見用他們那套鬼把戲對付不了我本人,就想到沖我最心愛的人逞威風。

  「杜爾西內亞是我的命根子,他們折磨她就等於要我的命。所以我琢磨著,早在侍從替我捎信那回,他們就把她變成了村姑,叫她幹篩麥子那種下賤活。不過我當初就說過,那麥子既不是蕎麥也不是小麥,那是一顆顆東方明珠。二位顯赫的貴人,我可以舉出好多例子,證明我說的句句是實情。不久前我去托博索走了一趟,可怎麼也找不到杜爾西內亞的宮殿。第二天,我的侍從桑丘見到的明明是她的真身,那個人間頭號美人,可在我眼裡卻是個又土又醜的鄉下婆娘,而且蠻不講理;她本來是多麼聰明賢惠呀!照理說,我沒有中魔,也不能再中魔了,那只能是她中了魔,受了害,變了樣,走了形,掉了個。

  「我的仇人們把對我的滿肚子惡氣都撒在她身上,要是她不能恢復原貌,我將永世永生為她浸泡在淚水裡了。我說這些是要告訴人們別理睬桑丘那些胡謅八扯,說什麼杜爾西內亞用羅兒篩麥子。既然她在我眼裡變了樣,那麼在桑丘眼裡走了形又有什麼奇怪的呢?杜爾西內亞出身高貴,是托博索一戶名門世家之後。這種世代相傳的大家族那兒有的是。我敢打賭,日後這地方主要得靠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名揚天下,就像特洛伊靠海倫傳世,西班牙因卡瓦出名,不過她們二人的身份和名譽可就差遠了。

  「另外,我還想告訴二位大人,在所有侍奉過遊俠騎士的侍從當中,桑丘怕是最有意思的了。他常把一些蠢事辦得很機靈,要琢磨透他究竟是蠢蛋還是機靈鬼,就夠人樂一陣子的。他心眼兒多得簡直就是個滑頭,可是糊塗起來純粹是個傻瓜。什麼他都提防,什麼他都信。

  「有時候你覺得他笨得簡直會一跟頭栽進深溝裡,可突然間一步登天,滿嘴的至理名言。一句話,我說什麼也不會拿別的侍從換他,就是再搭上一座城池我也不幹!所以眼下我很犯斟酌,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去管大人您賞給他的那個島子。我看他還真有那麼點當官的材料,只要把他那腦袋瓜好好調理調理,管一方百姓不在話下,准跟國王徵收市場稅一樣便當。再說,憑咱們多年經驗知道,當個總督什麼的也無須多大的本事和學問。這不,上百的總督連書也沒念過,不也神氣十足地當他的官嗎?要緊的是心術得正,盡力把什麼事都辦好。不論他們幹什麼,總缺不了給他們出主意想辦法的人。不少不識字的紳士當上總督,就是靠幕友判案子的。我準備給桑丘一些忠告,比方『不收賄賂,不忘俸祿』,還有我存在肚裡的其他一些七零八碎,到時候都一股腦倒出來,對桑丘本人有用處,對他治下的海島也有好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