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二一六


  ▼第三十三章

  公爵夫人及侍女們和桑丘·潘沙之間妙趣橫生的閒談,值得閱讀品味

  書上記載,桑丘那天果真沒有睡午覺,而是按事先說好的,一吃完飯就去找公爵夫人。夫人很喜歡聽他說話,就讓他坐在身邊的一張矮椅子上。可桑丘非常客氣,說什麼也不肯坐下。於是公爵夫人命他以總督的身份就座,以侍從的身份講話,還說這兩樣湊在一起他完全有資格登上熙德·儒伊·狄亞斯·坎波阿多爾的象牙座椅。桑丘只好聳聳肩頭從命,坐下了。公爵夫人的侍女嬤嬤們圍攏過來,靜悄悄地等他開口。可是公爵夫人先說了話:

  「這會兒就咱們幾個,不怕外人偷聽,我有些事情不明白,還望總督先生指教;都是我讀了廣為流傳的偉大堂吉訶德傳記之後生出的疑問。頭一個問題就是:桑丘老兄從來沒見過杜爾西內亞,我是說,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也沒把堂吉訶德先生寫的信捎到,因為用來寫信的筆記本始終沒有離開黑山;可他怎麼膽大包天地編造了一封回信,還說什麼親眼看見小姐在篩麥子?這分明是胡謅出來騙人的,而且十分有損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的名譽。忠心耿耿的正經侍從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呢?」

  聽了這些話,桑丘一言不發,從椅子上站起來,弓背彎腰,躡手躡腳,一隻手指壓著嘴唇,滿屋子走了一圈,把所有的布幔子都掀開看了一遍,這才回到座位上說:

  「好了,夫人,我看了一遍,除了眼前幾個人,沒旁人偷聽咱們說話。這會兒我不用擔驚受怕了,您問過和沒有問過的事我都可以放心講了。我先得告訴您,我看我那主人堂吉訶德真是瘋得夠嗆。當然,有時候他說出話來句句有理、頭頭是道;不光我這麼看,所有聽到的人都這麼看。就連魔王撒旦也未必能說得那麼中聽。可是呀,老實講不怕您笑話,我早就看出他腦袋瓜有毛病。我心裡明白了這一點,才撒手編了一些根本沒影的事來哄他,比方那封回信;還有七八天前的一檔子事,准還沒寫進書裡呢,我不妨講講,就是堂娜杜爾西內亞小姐怎麼中的魔。是我哄他,說中魔了什麼的,其實哪有那回事呀!都是我鼓搗出來的。」

  公爵夫人求他仔細講講那哄人的中魔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桑丘就一五一十把那天的情景絮叨了一遍,叫在場的人聽得有滋有味。公爵夫人接過話茬又說:

  「聽桑丘老兄這麼一說,我心裡不免犯起嘀咕,耳朵裡好像有個聲音悄悄對我說:『看來堂吉訶德確實瘋癲憨傻,他的侍從桑丘·潘沙明明知道,可是還照樣跟著他、伺候他,還一直盼著他那個沒影的許諾,那他顯然比他主人更瘋更傻。既然明擺著是這麼回事,公爵夫人你還要把島子交給這個桑丘·潘沙去管,豈不是自尋倒霉嗎?他連自己都管不好,怎麼能管別人?』」

  「上帝明鑒,高貴的夫人,」桑丘回答,「那還用說,您心裡肯定要犯嘀咕。您就告訴那個聲音叫它說清楚點,其實不說清楚也沒什麼,反正我承認它說的是實話。我但凡是個明白人,早就甩下主人自個兒走了。可是我命該如此,天生的倒霉蛋。我沒別的辦法,只能跟著他。我們是同村的,我又吃過他的麵包,跟他挺有交情。他也挺講情義,把他的驢駒都給了我。我算是死心塌地了,所以想把我們兩人分開,非得等到鐵鍬和洋鎬挖墳坑兒的那天了。那個說好了的總督官職,要是高貴的夫人您現在又不想給我了,我一點也不虧什麼。還保不定不當那個官,我心裡更踏實些。

  「我雖說是很蠢,可是還懂得那句老話:螞蟻想倒霉,插翅天上飛。說不定當侍從的桑丘比當總督的桑丘更容易進天堂。咱們這兒的麵包不比法國的差;夜裡貓兒都是灰的;還有更倒霉的人呢,熬到下午兩點都吃不上早飯;人的肚皮一樣大,難得有誰寬一拃;常言說,麥秸乾草,都能填飽;野地裡的小鳥找上帝要吃要喝;四巴拉的昆卡粗呢比四巴拉的塞哥維亞細呢更暖和;總有一天過世入土,王子和短工走一條小路;教皇和司事貴賤難比,兩人的墳塋一樣占地;一進墳坑兒,都得縮脖子拳腿將就將就,不然別人就讓你縮脖子拳腿將就將就,管你樂意不樂意,黑咕隆咚地待著吧!要是夫人您嫌我傻不願交出島子,我也知趣識相,決不伸手去討。我還常聽人說:十字架後頭有魔鬼;閃亮的不一定都是金子;古時候傳下來的小曲裡說的八成不是瞎話:擺弄犁鏵、套包、二牛抬杠的莊稼漢萬巴一下子當上了西班牙國王,可是綾羅綢緞、吃喝玩樂的羅德裡格落了個喂蛇的下場。」

  「什麼瞎話不瞎話的!」那位堂娜羅德裡格斯也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插嘴說話了,「有一支小曲說,羅德裡格王是活活給埋進墳裡的,裡面盡是毒蛇、癩蛤蟆、蠍虎子。兩天以後,還聽見國王在墳裡小聲哼唧著:

  它們要把我活活撕碎吃光,
  專門咬那個作孽最多的地方。

  照這麼看來,難怪這位先生寧肯當莊稼漢,也不當國王,省得讓毒蟲兒給吃了嘛!」

  公爵夫人聽了嬤嬤這番蠢話禁不住笑了起來,桑丘的那些諺語順口溜也讓她十分開懷,於是便說:

  「桑丘老兄想必是知道,騎士們說話是算數的,哪怕丟了性命也決不食言。我丈夫公爵大人雖說不是遊俠,可還總是個騎士吧。他答應賞一個海島,就一定會給的,他才不管旁人是不是氣不忿呢!桑丘可別洩氣呀!不定什麼時候他就一下子登上海島總督的交椅,神氣十足地掌權行令了;哪怕拿另一個鋪錦墊繡的高背交椅來換,他也是不會撒手的!我只想交代一句:好好治理手下的子民,他們可都是些清清白白的忠順百姓。」

  「這個不用給我交代,」桑丘回答,「我會好好治理他們的。我這人生來心軟,憐貧惜老。人家又是和麵又是烤,怎好去他那兒偷麵包;我敢舉著十字架發誓:別想給我的色子裡灌水銀;狗老會聽喚,誰也甭想騙;節骨眼上我機靈著呢,誰也甭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架子;鞋一穿上,我就知道哪兒夾腳。我這話的意思是:見了好人我相幫又掏心,可是壞人就甭想跟我套近乎。依我看,當官這事只要開了頭就行。沒准當上總督不到十五天,我就能幹得順心又順手,只怕比我一出生就幹慣了的莊稼活還得勁兒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