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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桑丘,你說得極是,」公爵夫人告訴他,「沒有人是生而知之的;只要是人就說不定能當上主教,石頭可不行。不過咱們還是回頭再講杜爾西內亞小姐中魔的事吧。桑丘哄他主人說那個鄉下丫頭是杜爾西內亞,他主人反正沒見過面,就錯以為是魔法在搗鬼。其實想出這個主意的恰恰就是老纏著堂吉訶德先生不放的某個魔法師。這事我已經打聽得清清楚楚,准錯不了。我還可以十拿九穩地說,那個噌地就蹦上驢背的鄉下女子當初就是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如今還是。

  「桑丘老兄本想騙人,結果自己反倒受了騙。要知道,好多事情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我看他這會兒得明白過來了。桑丘·潘沙先生想必知道,我們大夥兒身邊都有個把好心的魔法師,他們原原本本把世上的事告訴我們,不胡謅亂扯、添枝加葉。所以桑丘得信我的話,那個蹦蹦跳跳的鄉下女子當初就是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現在還是,只不過是像那生養她的親娘一樣中了魔。不定什麼時候我們就能看到她恢復原樣。到那會兒桑丘准會明白自己原來一直被蒙在鼓裡。」

  「沒准這都是真的。」桑丘回答,「這麼一說,那我主人講他在蒙特西諾斯山洞看到的那些事我也得信了。他說在那兒見著了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一身衣服和打扮就跟我一時心血來潮給她施了魔法那會兒一模一樣。不過夫人您剛說過,沒准都叫我給弄顛倒了。我這個破腦袋瓜,哪那麼大本事眨眼工夫琢磨出那麼花哨的主意來!再說,我也不信我主人就傻成那樣,聽我磕磕巴巴一叨咕,就把那種少有的怪事當真了!不過,夫人,您千萬不要因為這個,就覺得我的心眼兒很壞。不能指望我這麼個笨蛋去猜透黑心的魔法師們那些鬼點子餿主意。我是怕挨堂吉訶德先生的罵才想出那一套的,一點沒有作踐他的意思。不承想事情整個倒了個個兒,這可真是天主在上,自會明鑒的。」

  「這就對了。」公爵夫人說,「不過現在請桑丘告訴我,蒙特西諾斯山洞是怎麼回事呀?我很想聽聽。」

  於是桑丘如此這般講了一遍那次奇遇的經過,這在前面已經說了。公爵夫人聽完後又說:

  「這件事情表明,大騎士堂吉訶德在那兒看到的和桑丘在托搏索村口看到的是同一個鄉下姑娘,顯然就是杜爾西內亞嘍!沒錯,這裡肯定有又精明又多事的魔法師在搗鬼。」

  「我也是這麼說的。」桑丘回答,「要是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中了魔,那是她的事,我可犯不著去找主人的冤家們算賬;他們人又多心又狠。實話實說,反正我看見的是個鄉下姑娘,就認她是個鄉下姑娘,說她是個鄉下姑娘。要說她就是杜爾西內亞,那可就不是我的事了,甭想跟我囉唆!得,美人,瞧您的了!可是人們就是跟我沒完!三天兩頭找我麻煩:這是桑丘說的,這是桑丘幹的,這也是桑丘,那也是桑丘,好像桑丘可以隨便叫人家扒拉來扒拉去。其實我桑丘·潘沙呀,也不是等閒之輩,早寫進書裡滿世界轉悠了。這是參孫·卡拉斯科告訴我的,他可是薩拉曼卡的大學士,這些人平常是不會撒謊的,除非突然心血來潮想弄點什麼名堂。所以我說,誰也甭想跟我找碴!我可是個名聲清白的人。我常聽主人說:名譽比錢財更要緊。二位放心把海島交給我管,等著瞧我的本事吧;能當好侍從,就能當好總督。」

  「桑丘老兄說的這一席話,」公爵夫人告訴他,「都是加圖式的格言,至少也是從英年早逝的米蓋勒·維日諾①肚子裡掏出來的警句。好了好了,咱們還是照桑丘的話說吧:別看大氅破,好酒全嘗過。」

  ﹛① 米蓋勒·維日諾,15世紀意大利詩人,擅長用拉丁語寫作。﹜

  「這倒是真的,夫人。」桑丘說,「可是我從來不貪杯,口幹的時候才喝點。我這人不願裝腔作勢,想喝就喝;不想喝可有人請怎麼辦?總不能扭扭捏捏顯得那麼各色吧!朋友要給你敬酒,你能一副鐵石心腸不搭理人家嗎?不過我這人哪,只穿襪子不弄髒襪子。再說給遊俠騎士當侍從的,平常總是喝涼水,因為跑來跑去無非是些野地呀,林子呀,草場呀,荒山呀,石灘呀什麼的。你就是掏出一隻眼睛去換,也沒人舍給你一杯酒水。」

  「是那麼回事。」公爵夫人回答,「這會兒請桑丘去歇一會兒,以後咱們再慢慢長談。我們會按桑丘的意思,儘快安排就任總督的事。」

  桑丘又一次親吻了公爵夫人的雙手,還求她務必托人照看好他的灰子,那可是他的心肝寶貝呀。

  「什麼灰子?」公爵夫人問。

  「我的毛驢呀!」桑丘回答,「我不願老叫它驢呀驢的,就叫它灰子。我剛才一進城堡,就求這位嬤嬤太太照看一下,不承想她當時就火了,好像我罵她醜說她老了似的。其實嬤嬤們喂驢子倒比坐在客廳裡當擺設更合適、更像樣。我的上帝啊!我們村裡有個紳士可見不得這些嬤嬤了!」

  「那他准是個無賴,」堂娜羅德裡格斯嬤嬤立即接茬說,「他要真是出身名門的紳士,准會把嬤嬤們供到天頂上去!」

  「好了好了,」公爵夫人趕緊勸說,「別再吵了!堂娜羅德裡格斯也別說話,潘沙先生也別著急。照看灰子的事就交給我去辦。它既然是桑丘的寶貝,我也會把它揣在懷裡的。」

  「把它牽進馬房就足夠了。」桑丘回答,「它也好我也好,都不配在夫人您懷裡待上哪怕一眨眼的工夫,就是拿刀尖逼著我,我也不會答應這樣做。我老爺說過,講禮貌寧肯失之以過,而毋失之以不足。可我看,論起騾馬毛驢什麼的,還是得用尺子量仔細了,得講個分寸。」

  「我說桑丘,」公爵夫人告訴他,「你上任的時候也帶著它吧。到了那兒你想怎麼照顧它都行,到時候還可以讓它告老還鄉。」

  「公爵夫人,您別以為這有什麼了不起,」桑丘說,「我就見過不止一兩頭驢子跟著主人去上任。所以這回帶上我的,也不算什麼新鮮事。」

  公爵夫人聽了桑丘的這些話又高興得笑了起來。她打發他去歇著,然後就對公爵講了方才的事情。兩人商量出一套作弄作弄堂吉訶德的計謀,而且完全符合遊俠騎士的路數,結果相當轟動一時。其中不少細節既逼真又得體,不愧為本傳記裡最有興味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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