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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


  ▼第三十四章

  本書最著名的故事之一:終於聽說有一種辦法可以解除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身上的魔法

  公爵和公爵夫人覺得跟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幾番交談其樂無窮,因此越發來了勁頭,決計好好作弄作弄兩人,仿照冒險獵奇那一套,導演幾場假戲真做。他們已經聽堂吉訶德講了蒙特西諾斯洞穴的遭遇,決定先就這個題目做文章,弄它個轟動一時。公爵夫人怎麼也想不到桑丘居然如此憨傻,明明是他自己搗的鬼,到末了卻信以為真,認定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無疑就是中了魔法。公爵夫婦給僕人們交代了應該如何行事,六天之後便帶著堂吉訶德去圍獵。浩浩蕩蕩的扈從和獵手隊伍看上去就像王室出獵一樣。他們給了堂吉訶德一套獵裝,桑丘也得了一套,是綠色細呢的。可是堂吉訶德不願意穿,說是過不了幾天他又要重返艱苦的武士生涯,總不能隨身帶上一大堆箱櫃衣櫥吧。桑丘卻毫不推辭地接受了,打定主意一碰到合適的機會就把它賣掉。

  盼望已久的圍獵日子到了。堂吉訶德披上盔甲,桑丘穿起獵裝,騎上灰驢加入了獵手的隊伍;本來人家有馬給他騎,可他說什麼也不願丟下自己的寶貝。公爵夫人也是一身出獵裝束,瀟灑飄逸。堂吉訶德彬彬有禮地在一旁為她牽著韁繩,公爵當然不免又要跟他彼此推辭謙讓一番。最後一隊人馬來到兩座高山之間的一片森林,獵手們紛紛選定了各自的位置,有的觀察,有的埋伏,有的準備堵截。圍獵在一片嘈雜呼喊中開始了,號角吹起,群犬亂吠,吵嚷得震耳欲聾,誰也甭想聽到別人的說話聲。

  公爵夫人下了馬,手裡攥著一支尖利的投槍。她知道一處地方經常有野豬出沒,便在那裡站住了。公爵和堂吉訶德也下了馬,一邊一個站在她身旁。桑丘躲在人群後面,而且一直騎在驢背上。他生怕那牲口碰上什麼倒霉事,所以一刻也不敢撇下它。

  他們幾人剛剛站定,一大隊僕人也在兩旁排列整齊,就看見一隻碩大的野豬向他們奔來。它被獵犬和獵手們追趕得走投無路,口吐白沫,獠牙吱吱作響。堂吉訶德見這情景,立即端起盾牌,高舉佩劍,迎面沖了上去。公爵也攥著投槍緊緊跟隨。公爵夫人差一點就搶在他們頭裡,末了還是被公爵擋住了。只有桑丘,一見那頭氣勢洶洶的野獸,撇下灰驢,撒腿就跑。他打算爬上一棵大橡樹,可怎麼也上不去,半截上抓住一根樹枝,拼命掙扎著想攀上樹頂,可是偏偏該當他背時倒運,哢嚓一聲樹枝斷了,他當即向地面落去,可是半路上,又讓樹杈鉤住,就這樣懸在半空中。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又眼看著那身綠獵裝要撕破了,而且心想,那只惡狠狠的野獸一到,准能夠著他,於是便開始大喊大叫,沒命地求救。大夥兒只聞其聲,未見其人,還以為他真的落進什麼猛獸的獠牙之間。

  這時候,密密麻麻的尖利投槍刺過去,穿透了揮動獠牙的野豬。堂吉訶德聽到一陣呼救聲,知道准是桑丘,回過頭一看,果然見他頭朝下倒掛在橡樹上。在這危難時刻灰驢也沒撇下他,緊緊守在一旁。西德·阿麥特說,桑丘在哪兒,灰驢就在哪兒;灰驢在哪兒,桑丘就在哪兒;他們倆就這樣情長意深,從不分離。堂吉訶德過去幫他下了樹,桑丘平安無事地回到地上,見自己的獵裝撕成那樣,真是心疼極了,他原本以為自己得了一筆不小的家產。這工夫那只龐大的野豬被架到騾背上,身上鋪滿了迷迭香和愛神木的枝葉,如同凱旋者的戰利品一般。他們回到林中,那裡已經支起了不少大帳篷,裡面桌椅齊備,饌肴就緒。從精美豐盛的席面足以看出東道主的闊綽和慷慨。桑丘指著衣服上的裂口對公爵夫人說:

  「要是逮個兔子打個鳥兒什麼的,我這身衣裳怕不至於遭這份罪。我真不知道在那兒候著這種野傢伙有什麼好玩的;讓它那大獠牙戳上一下子,准能要了人命。我聽人唱過一支古時候傳下來的小曲,是這麼說的:

  叫幾隻大熊把你吞下,
  就像那有名的法比拉。」

  「這是一位哥特國王,」堂吉訶德告訴他,「在一次圍獵的時候,被熊吃了。」

  「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桑丘馬上接茬,「我可不願眼看王公貴人們幹這種懸乎事,不就是圖個一時痛快嗎?再說也不該呀:幹嗎平白無故地殺死一個活物兒?它又沒招誰惹誰!」

  「桑丘,你這就有所不知了,」公爵回答他,「對王公貴人們來說,沒有比圍獵更合適、更必要的營生了。打獵有點像打仗,得講究謀略呀,計策呀,埋伏呀,想法打敗敵人又不傷害自己。打獵常要冒著嚴寒酷暑,還得起早貪黑,可以活動腿腳,增強體力。總之,幹這種營生,一來不礙什麼人的事,二來又給不少人帶來樂趣。而且圍獵和放鷹打獵跟通常的狩獵還不一樣,不是所有的人都幹得來的,只有王公貴族才行。所以呀,桑丘,你得換換腦筋了。等你當上總督,沒事就去打打獵,瞧著吧,那滋味才不同一般呢!」

  「那不行。」桑丘說,「好樣的總督缺條腿,在家樂意。不然,別人心急火燎地去找他判官司,老碰上他在山裡閒逛,那像話嗎?公事豈不都耽誤了?大人,要按我說呀,打獵這種戲耍玩意兒還是叫懶漢們去幹吧,當總督的可不行。我閑下來要解悶,不過是復活節的時候賭賭紙牌,過別的節和星期天玩玩九柱戲。什麼打獵、大孽的,不合我的胃口也不對我的心思。」

  「桑丘,但願上帝保佑你說到做到。可是,說是說,做歸做,相符難得。」

  「不管怎麼說吧,」桑丘回答,「欠債還得清,不怕抵押重;沒有上帝拉一把,起早貪黑也白搭;肚子支撐兩腳,不是兩腳支撐肚子。我是說,一靠上帝幫襯,二靠自個兒用心,我准能當個挺像樣的總督。誰要是不信,就請把手指頭伸進我嘴裡,看我咬還是不咬。」

  「該死的桑丘!但願上帝和他身邊的聖徒們都來咒你!」堂吉訶德火了,「我說過多少次了,到哪一天你才能像模像樣地說話,不再滿嘴的諺語順口溜?二位大人別理這個渾蛋。只要上帝讓他活一天,他一張嘴隨便就是一連串成百上千的諺語,二位早晚叫他絮煩死,連我也得捎上,幸虧我不聽他的。」

  「桑丘·潘沙說的這些諺語,」公爵夫人開口了,「比起希臘騎士教團首領①來說,是多了一些,可是句句都簡明扼要,也挺難能可貴。我覺得,不管別人把諺語用得多麼應景兒對茬,我還是更喜歡桑丘說的。」

  ﹛① 希臘騎士教團首領,指費爾南·努涅斯·德·古斯曼,16世紀西班牙的希臘語學者,也是聖地亞哥教團的首領。﹜

  他們就這樣一邊說笑逗樂,一邊走出帳篷,在林子裡查看了幾處埋伏觀察哨位,天很快就黑了下來。時值仲夏,與這個季節通常的日子相比,當晚的暮色既不更為明亮,也不過於朦朧,而這種姍姍而至的空蒙明滅正中公爵夫婦的下懷。夜幕剛剛降臨,暮靄尚未消退,突然仿佛林中四面八方頓時起火,接著便是遠遠近近、此起彼伏的無數號角聲和其他軍樂聲,猶如千軍萬馬從林中奔馳而過。他們一行人只覺得火光照得眼花繚亂,鼓號響得震耳欲聾;接著又是響成一片的呐喊,就像摩爾人衝鋒陷陣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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