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三 |
|
|
|
這工夫進來一個小廝說: 「來了個莊稼人有事找大人商量,說是很要緊。」 「這些商量事的人也太怪了,」桑丘說,「他們怎麼沒有眼力見兒呀?難道看不出不該這鐘點來商量事情嗎?莫非我們這些當官的、判官司的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不該像平常人那樣稍微歇會兒?他們以為我們是石頭做的,還是怎麼著?我已經看出來了,這官我是當不長的。萬一要是當長了,我得給這些來說事的人立下個規矩。算了,叫這位老兄進來吧。可是先看仔細了,別不是什麼奸細,再不就是來殺我的。」 「不像,老爺,」小廝回答,「看樣子窩裡窩囊的,像個軟麵團子。這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沒什麼好怕的,」管家說,「這兒還有我們呢。」 「上菜的夥計,」桑丘問,「趁這會兒佩德羅·熱孝大夫不在,能不能讓我吃點有分量的實在東西?哪怕一塊麵包和一個蔥頭也行!」 「午飯欠您的晚飯一定補上,包叫您吃個酒足飯飽。」上菜小廝告訴他。 「謝天謝地!」桑丘說。 說著,莊稼人進來了,眉眼挺和善,一千萊瓜之外就看得出他心好人好。他開口第一句話是: 「這裡誰是總督大人呀?」 「還能是誰?」秘書對他說,「椅子上坐的唄!」 「那我就在您眼前跪下了。」莊稼人說。 他一面屈膝蓋,一面要親吻總督的手。桑丘推讓了,請他站起來,有話儘管說。於是那人直起腿來說: 「老爺,我是個種地的,家住米蓋勒·圖拉村,離雷阿爾城有兩萊瓜路。」 「又來了個踢耳踏飛拉?」桑丘說,「兄弟,有話就說吧。我可以告訴你,我太知道這個米蓋勒·圖拉村了,離我們村子不遠。」 「是這麼回事,老爺。」那人接著講下去,「上帝慈悲,神聖羅馬天主教會恩准,我安安穩穩結了婚。我的兩個兒子都在上學,小的讀學士,大的讀碩士。我沒了老伴,她死了,其實是讓蹩腳大夫給害死的:懷孕的時候硬給她瀉藥吃。要是當初上帝保佑,能把孩子生下來,又是個小子,我就送他去學博士,省得他眼紅兩個哥哥,一個是學士,一個是碩士。」 「就是說,」桑丘打斷他,「要是當初你老婆沒死,也就是沒讓害死,你如今也就不會丟掉老伴。」 「那是自然嘍,還用說,老爺!」農夫回答。 「太棒了!」桑丘又接茬,「兄弟,快講吧!其實該睡午覺了,哪是說事的鐘點呀!」 「我是想說,」那人接著講,「我那個學士兒子看上了本村的一個姑娘,名叫克拉拉·跛兒肋癘娜。她父親是大財主安德列斯·跛兒肋癘諾。可這跛兒肋癘內斯不是他們祖上留下世代相傳的姓,只因為他們這族人都有跛兒肋癘病。為了稍微好聽一點,就改成跛兒肋癘內斯了。老實講,那姑娘還真像一顆東方明珠。看右半邊簡直就是地裡的一朵花;看左半邊呢,差點,因為眼睛沒了,都是天花給害的。她臉上的麻子又多又大,可是那些喜歡她的人都說,那哪裡是麻子,個個都是墳坑,裡面埋的全是情郎哥哥們的魂兒。她太愛乾淨了;人們都說,她怕弄髒了臉,乾脆把鼻頭也卷起來了,像是要遠遠躲開那張嘴。不管怎麼說吧,她反正是漂亮極了!嘴很大,要不是缺了十一二顆門牙和大牙,准能把最迷人的小嘴兒都壓倒鎮住。怎麼說那兩片嘴唇呢?又薄又細,要是能像繞棉線那樣繞嘴唇,她那兩片准能繞成一大團。那顏色也跟平常人不一樣,簡直神了!藍綠相間,還帶點茄子紫。總督大人多包涵,我把這姑娘的眉眼數叨得太細了點,因為她遲早是我的媳婦,我挺喜歡她,覺得很不錯。」 「隨你怎麼數叨都行,」桑丘告訴他,「聽你這麼形容也怪有意思。只是我還沒吃飯,不然,你描的這幅小像兒倒是一道蠻夠味的點心。」 「我正想好好伺候您呢!」莊稼漢說,「不過眼下不行,往後有的是時間。老爺,我是說,真要是能把她的種種妙處和身材高矮數叨個全乎,那才叫來勁兒呢!可惜不行,都怪她腰彎背駝,嘴巴貼著膝蓋。饒這麼著,還是可以看出,不定哪天她站直了,腦袋准能撞上頂棚。她其實早該跟我那個學士兒子手拉手成親了,可她那雙手拳拳著,伸不開。就憑她那細長細長的指甲,也可以看出她人美心好。」 「行了,兄弟,」桑丘打住他,「瞧瞧你已經把她從頭說到腳了。你到底要幹什麼?照直說吧,別再拖泥帶水、拐彎抹角、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 「老爺,是這樣,」那人回答,「我想勞您駕給我親家寫封說情的信,求他務必把這樁婚事應下來。論家產論人品,我們不相上下。實話對您說吧,總督大人,我兒子有惡鬼附身,每天總得三四次作祟折磨他,結果有一次掉進火堆裡,把臉燒成了皺巴巴的羊皮紙,兩眼老是淚汪汪、濕乎乎的。可他的稟性跟天使一樣,除了好沖自己掄幾棍子、打幾拳頭之外,就再也挑不出別的毛病。」 「還有別的要說嗎,好兄弟?」桑丘問。 「還有,」莊稼人回答,「只是我不敢說。不過,算了,可別讓它爛在我肚裡!管它合適不合適,我就開口說了,老爺:求大人您給我三百杜卡多,六百也行,幫我那學士兒子辦婚事。就是說,幫他成個家;早晚他們得自立門戶,免得沒完沒了聽老輩人絮叨。」 「想好了,還有別的事沒有?」桑丘問他,「別羞羞答答不好意思說。」 「這回確實沒有了。」那人回答。 他話還沒說完,總督噌地蹦起來,抓住椅子說: 「你這個鄉下佬,不知好歹的渾蛋,快從我眼前滾開,躲得遠遠的!不然我就掄起這椅子把你的腦瓜開了瓢!你這個婊子養的、下賤坯、畫鬼描怪的!這是什麼鐘點?你跑來問我要六百個杜卡多!我上哪兒給你找去?你這個臭狗屎!就算有,我憑什麼給你呀?你這個滑頭,你這個笨蛋!米蓋勒·圖拉村也好,跛兒肋癘內斯一家子也好,幹我個屁事!我說了,快滾開!再磨蹭,我敢對公爵大人發誓,我可是說到做到的!你准不是米蓋勒·圖拉村的,分明是地獄裡的鬼跑出來耍弄我!你這個強盜倒說說看:我才當了一天半的總督,你以為我就撈了六百杜卡多了?」 上菜小廝打手勢叫鄉下人快離開大廳,於是他垂下頭趕緊走了,看來還真怕總督大人把火兒撒在他身上。小夥子這場戲做得還真像樣。 咱們就讓桑丘去生他的氣吧,但願在場諸君平安!現在該回去看看堂吉訶德。咱們撇下他的時候,他正包紮著臉養貓爪傷呢,過了整整八天才好。這期間又有了事,西德·阿麥特答應如實而詳細地講來。事無巨細,這部傳記裡的所有情節他都是這麼對待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