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二四四 |
|
|
|
▼第四十八章 公爵夫人的嬤嬤堂娜羅德裡格斯為什麼找堂吉訶德,還有其他值得大書特書、永世傳誦的事情 堂吉訶德又傷心又喪氣,整個臉都包紮著,顯然傷得不輕;而且不是上帝一手造成,偏偏是貓兒爪子造成的,也算是遊俠騎士司空見慣的倒霉事。他關在房裡,整整六天沒有露面。這期間一個夜晚,他遲遲不能入睡,翻來覆去琢磨自己的不幸和阿勒提西多拉的死死糾纏。突然他覺得有人捅進鑰匙在開他的房門,他還以為是那個害單相思的姑娘打算偷襲他那道堅貞的堡壘,引誘他對不住自己的意中人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不行,」他想著想著居然說出聲來,而且聲音大得能讓人聽見,「即便是世上的絕色美人也無力奪去我對意中人的崇仰,她早就深深銘刻在我心靈中,雕鐫在我魂兒上。我心頭的主宰啊!你變成蔥頭般圓滾滾的村姑也罷,你恢復成金色塔霍河畔的織錦仙子也罷,不論梅爾林、蒙特西諾斯把你囚禁在哪裡,你永遠是我的,我也永遠是你的。」 這話剛說出,門就開了。他慌忙站立在床上,身上披著黃緞子床罩,頭上戴著睡帽,臉和鬍子都包紮得嚴嚴的;臉上是因為有爪傷,鬍子呢,是為了防止它軟塌塌地垂下來。這身裝束弄得他像個稀奇古怪的幽靈。他兩眼盯著門框,單等阿勒提西多拉那個神魂顛倒的可憐姑娘進來,不料卻看到了莊重可敬的嬤嬤。她頭上包著長長的卷邊白頭巾,從頭到腳嚴嚴地包裹在裡面。她左手端著半截點燃的蠟燭,右手擋著光,免得晃眼;一副寬大的眼鏡架在眼前。她一路躡手躡腳,靜悄悄走過來。 堂吉訶德站在床上,如同登上瞭望塔觀察一樣,看著那人一身古怪打扮,默不作聲地走進來。他想准是什麼巫婆妖女之類喬裝成那樣來跟他搗鬼,便匆匆忙忙地不斷畫十字。身影越來越近,到了屋子中間總算抬起頭來,看見堂吉訶德連連畫十字的那股慌張勁兒。堂吉訶德見了她那副模樣固然害怕,她看到堂吉訶德那副尊容也嚇得夠嗆:瘦長、焦黃,繃帶把面孔弄得奇形怪狀,身上披著床罩;所以不由得大喊起來: 「我的耶穌!這是什麼呀?」 心一慌,蠟燭也從手裡掉下去,頓時一片漆黑,嚇得她轉身就往外跑,驚慌之中又踩著自己的裙子,撲通一下子摔了個大跤。於是堂吉訶德戰戰兢兢地說話了: 「你是陰魂也罷,別的什麼也罷,且聽我祝禱,告訴我你是誰,告訴我你想要我幹什麼。你若是冤魂,不妨直說,我一定竭盡全力幫你的忙。我是篤信基督的天主教徒,一向與人為善,正因為如此,我還受封當了遊俠騎士。我們的職責就是普救天下,甚至包括煉獄裡的孤魂。」 驚魂未定的嬤嬤聽堂吉訶德念念有詞,將心比心,知道堂吉訶德也是嚇成這樣的。然後她淒淒慘慘地低聲說道: 「堂吉訶德先生(也不知您究竟是不是堂吉訶德),我不是妖物,也不是鬼怪,不是煉獄裡的冤魂。您要是這樣想就錯了。我是堂娜羅德裡格斯,公爵夫人的上等嬤嬤。閣下專門致力於扶危救難,所以特地前來求助。」 「堂娜羅德裡格斯太太,請告訴我,」堂吉訶德回答,「您別不是來做中人的吧?那就請您聽清楚了:除了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誰也甭想打我的主意。總之,堂娜羅德裡格斯太太,我的意思是,只要您把受人之托前來安排幽會的事遠遠拋在一邊,那就請再去點支蠟燭來,您有什麼吩咐和打算,咱們都好商量。我再說一遍,可別用哪個甜姐兒來招引我。」 「先生您說我受人之托?」嬤嬤對他說,「您太不知道我的為人了!一點也不知道!我還沒活到那麼大的歲數上,閑極無聊去幹這種蠢事。感謝上帝,我的精神和身體都挺好,嘴裡的門牙、槽牙也都齊全;只掉了很少的幾顆,都是叫感冒病坑的,阿拉貢地界這種病太常見了。您稍等一會兒,我這就去點一支蠟燭來,然後接著給您這個世上受苦人的大救星講我的傷心事。」 說完她沒等答話就離開了房間。堂吉訶德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待在那兒若有所思地等她折回來。可是,突然他覺得眼前這怪事的可疑之處實在太多,自己也太莽撞、太欠考慮了,說不定會玷污自己對意中人的一片忠貞。 「他心想:「魔鬼總是詭計多端、無孔不入的。他見皇后、女王、公爵夫人、侯爵夫人、伯爵夫人都沒能把我怎麼樣,就鼓搗出個嬤嬤來勾引我!我屢次聽不少有識之士說過,魔鬼總喜歡以次充好。可是夜晚這麼幽靜安謐,我那沉睡的情欲說不定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驚醒,我豈不要在多年從未出岔子的地方跌跤了?這種時候只有躲開是上策,決不能等著應戰。嘿,我莫非是瘋了?還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這樣一個披白巾、穿長袍、戴眼鏡的嬤嬤根本無法在人間最淫蕩的心胸中喚起絲毫邪念。世上哪有肉體誘人的嬤嬤?天底下的嬤嬤個個都那麼不知好歹、愁眉苦臉、裝腔作勢!去你們的吧,你們這幫令人乏味的嬤嬤!有位夫人做得實在太對了,她在客廳最裡面放上兩個嬤嬤塑像,也都戴著眼鏡、靠著軟墊,擺出做活的姿勢。兩個嬤嬤雕像還真讓那客廳顯得威嚴莊重;真嬤嬤們不也就是幹這個的嗎?」 想到這裡,他跳下床去,打算關緊房門,不讓羅德裡格斯太太進屋。可是他剛要關門,羅德裡格斯太太已經到了,手裡舉著一根點燃的白蠟燭。這次她離那麼近看到堂吉訶德,依舊裹著床罩,纏著繃帶,頂著睡帽或發套,不免又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三步說: 「騎士先生,我們做女人的可以放心嗎?您從床上爬起來,怕不是打的什麼正經主意吧?」 「我還想這麼問呢,太太!」堂吉訶德回答,「乾脆說吧:我會不會受到襲擊和強暴?」 「騎士先生,您這是問誰呢?向誰要求擔保呢?」嬤嬤問他。 「問您,也向您要求擔保。」堂吉訶德告訴她,「很清楚,我不是一塊石頭,您也不是一堆青銅;這會兒也不是中午十二點,而是深更半夜,也許還要晚點,我想;這個房間又屋門緊閉,安全保險;當年大膽的埃涅阿斯爽約受用美麗善良的狄多①時所在的山洞,也不過如此。不過,算了,請太太把手伸過來!我看最安全保險的還是我自己守身如玉,還有您那條令人肅然起敬的頭巾。」 ﹛① 狄多,希臘傳說人物,迦太基女王和建國者,曾與特洛伊王埃涅阿斯相愛。﹜ 說著便吻了一下自己的右手;那嬤嬤也鄭重其事地這樣做了,然後才伸過手去讓他牽著。這裡,西德·阿麥特插話說,他憑穆罕默德起誓,不惜賠出兩件長袍中的一件,也要看看這兩人是如何手拉手從門口走到床邊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