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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最後,堂吉訶德又回到床上,堂娜羅德裡格斯在一張椅子上就座,稍稍躲開一點床邊,既不摘下眼鏡,也不放下蠟燭。堂吉訶德鑽進被窩,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兩人都安頓下來了,最先打破寂靜的是堂吉訶德,他說:

  「堂娜羅德裡格斯太太,您悲傷的心裡和苦澀的肚裡有什麼,現在可以全部抖摟出來了。我準備規規矩矩洗耳恭聽,慈悲為懷竭誠相助。」

  「果然不出我所料。」嬤嬤回答說,「面貌優雅可愛如閣下之人,勢必會做如此寬厚慷慨的答覆。說起來話長,堂吉訶德先生,您別看我身在阿拉貢王國,坐在這張椅子上,一身打扮分明是個飽經風霜、備受鄙夷的嬤嬤;其實我家鄉在奧維耶多的阿斯圖裡亞斯,我們也是跟當地世族沾親帶故的大戶。可我命運不濟,我父母不諳理家,稀裡糊塗不知怎麼弄的,早早就破落下來,於是他們把我帶到京城馬德裡。他們害怕還會發生別的不測,不願再為我操心,就把我安排到一位貴夫人家當丫鬟做針線。告訴您說吧,縫個活、繡個花什麼的,還從來沒人跑到我頭裡去過。我

  「父母把我撇在別人家,自己回家鄉去了,沒過幾年就都上了天堂(因為他們不光人好,還都是篤信基督的天主教徒)。我成了孤女,隻身在大公館裡當女傭,只能靠一點可憐的工錢和主子們的眼色過日子。這期間,我一直安分守己,不知怎麼弄的,府上有個侍從看上了我。他的年紀不小了,一臉大鬍子,人挺正經,紳士派頭十足,像個國王似的,不愧是從山上下來的。我們並不十分遮掩我們之間的來往,所以很快我的女主人就知道了。她為了避免閒言碎語,就求我們慈母般的神聖羅馬天主教會恩准,讓我們倆安安穩穩結了婚。婚後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從此,我享過的那點福也就到頭了。倒不是說我在分娩的時候差點死了,其實我生得又順利又是時候;可就是,打那兒以後不久,我丈夫受了一次驚嚇死了。我要是有時間細細講來,您聽了准會感到稀奇。」

  說到這裡,她傷心得哭起來,而且說:

  「請原諒,堂吉訶德先生,這實在由不得我。每次提起我那個死鬼,我就忍不住眼淚嘩嘩的。上帝保佑!瞧他帶我女主人騎在鞍後的那架勢!真神氣!那頭騾子又高又大,像黑玉似的烏亮烏亮!那時候不像現在,不興乘車坐轎;貴夫人出遊,都是坐在侍從鞍後的。那件事我是非給您講講不可,好叫您知道我那個好人是多麼有教養、懂禮貌。有一天,他們踏上馬德裡的聖地亞哥大街(當時還很窄),正好對面有個京城的官員跟在兩個公差身後往外走。我那個當侍從的好丈夫一看,立刻勒韁掉轉騾子,準備退回去讓路。坐在鞍後的女主人低聲對他說:

  「『窩囊廢,你想幹什麼?沒見我在這兒嗎?』

  「那位官員也很客氣,勒住韁繩說:

  「『先生,您先請!我應該退回去為堂娜卡西勒達夫人(這是我女主人的名字)讓路。』

  「我丈夫手裡拿著帽子還是一個勁兒謙讓,說是請長官先走。女主人見這情景,火氣騰地上來,從小匣子裡掏出個粗別針,再不就是錐子什麼的,狠狠地紮進他的腰裡。我丈夫大喊一聲,身子一歪,就帶著女主人翻倒在地上。兩個跟班趕緊上去扶她,官員和兩個公差也跑過去幫忙。頓時整個瓜達拉哈拉大門都亂了套,對了,我是說,待在那兒那些遊手好閒的人亂了套。女主人自個兒邁步走了,我丈夫找到理髮師家,告訴他腸肚子讓人家戳穿了。

  「我丈夫謙遜禮讓的美名就這麼傳開了,街上的頑童老是追在他後面跑,再加上他眼睛有點近視,我女主人公爵夫人就把他辭了。他當然很傷心,我覺得他准是為這個氣死的。我成了無依無靠的寡婦,還得拉扯閨女。這丫頭像大海的浪花似的,越大越漂亮。我的針線活是出了名的,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一嫁給我主人公爵大人,就把我帶到阿拉貢這地界,不用說當然得捎上我女兒。到了這兒以後,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我的女兒慢慢長大了,而且世上的本事沒有她不會的,唱起歌跟百靈鳥似的,宮廷舞跳得輕飄飄,民間舞跳得火辣辣,讀書寫字趕得上學校老師,算起賬來比守財奴還清楚。至於她那份乾淨,就不用我說了;河裡的流水也不見得比她乾淨。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她現在是十六歲五個月零三天左右。

  「後來,我這閨女讓別人看上了。那是個闊鄉下佬的兒子,他們那村子也是我老爺的屬地,離這兒不遠。說實在的,我也弄不清楚,兩人是怎麼湊到一塊的。那小子說好了要娶我女兒,後來又變了卦,不認賬了。我老爺公爵知道這事,因為我一次又一次地找他去告狀,求他發話叫那鄉下小子跟我女兒結婚,可他裝聾作啞,根本不理我的茬兒。原來,就因為那小滑頭的父親闊氣,常借錢給他,還時不時為他那些陳年老債做做保人;他怎麼敢得罪和招惹這樣的人呢!我這會兒就是想求您幫我出出這口窩囊氣。好言相勸也罷,動刀動槍也罷,反正人都說您來到世上就是為了扶正壓邪,救助弱小。想想我那聰明伶俐的女兒吧,我剛說了她那麼多好處,可她偏偏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

  「上帝明鑒,憑良心說,女主人手下那麼多侍女,哪一個也夠不上給她提鞋的資格。有一個叫阿勒提西多拉,都說她是個俊俏精明的人尖子,可是跟我女兒一比,那就差老鼻子了!先生,實話對您說吧,發亮的並不一定都是金子。阿勒提西多拉這丫頭片子,模樣平平,可狂得不行;瘋瘋癲癲的,一點不文靜;而且還有毛病:嘴裡的氣味太難聞,誰也不敢在她身邊多待一會兒。就說我女主人公爵夫人吧……我還是不說的好,常言講,隔牆有耳。」

  「公爵夫人怎麼啦?天哪!堂娜羅德裡格斯太太,您倒是說呀!」堂吉訶德求她。

  「瞧把您急的!」嬤嬤說,「看來我只好一五一十回答您的問話了。堂吉訶德先生,您看公爵夫人夠漂亮的吧?細嫩的臉皮兒就像打磨得光溜溜的寶劍,兩個臉蛋透過乳白泛出緋紅,簡直就是一邊懸著太陽,一邊掛著月亮;走起路來那輕快勁兒,不沾地皮兒似的,走到哪兒都是那麼活蹦亂跳的!告訴您說吧:她不過是一靠上帝保佑,二靠大腿上開的兩個口子!醫生說她渾身滿是污水濁液,得讓它不斷地往外流。」

  「聖母瑪利亞!」堂吉訶德喊道,「公爵夫人身上真有這種陰溝呀?就是聽赤腳修士親口說,我也不敢相信。不過,既然是堂娜羅德裡格斯太太說的,想必是真的。可是,那種地方開的口子,流出來的不該是什麼膿水,准得是琥珀漿。到這會兒我總算明白了:要想身體好,還非得開這種口子不可。」

  堂吉訶德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哐啷一聲房門打開了。堂娜羅德裡格斯嚇得手中的蠟燭都掉了。屋裡頓時漆黑一片,照俗話說,就像鑽進了狼嘴巴。可憐的嬤嬤當即就覺得有兩隻手緊緊卡住她脖子,怎麼也喊不出來;另外一個人一聲不吭,很利索地掀開她的裙子,抓住拖鞋似的一樣東西,不停地抽打起來。真是慘極了!堂吉訶德當然很為她難過,可他也只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他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靜悄悄連聲也不敢出,生怕劈裡啪啦的鞭打落到自己頭上。他果然不是無端驚恐:兩個默不作聲的打手狠狠收拾了一頓嬤嬤(她連哼哼一聲都不敢)之後,立刻又沖堂吉訶德去了。他們把他從被褥里拉出來,接連不斷在他身上狠命地又擰又掐,他當然也拳來腳去地奮力掙扎。

  奇怪的是這期間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這樣混戰了大約半個鐘頭,幽靈似的身影終於走了。堂娜羅德裡格斯理好裙子,自怨自艾地走出門外,一句話也沒跟堂吉訶德說。我們這位呢,被擰得渾身生疼,又說不清道不明,憋了一肚子悶氣。咱們暫且讓他獨自待在那兒去苦苦思索;那個如此折磨他的魔法師究竟是誰,到時候反正自有分曉。為本傳結構勻稱起見,咱們得去看看桑丘·潘沙為什麼在呼喚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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