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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第四十九章

  桑丘·潘沙如何巡視海島

  上次咱們離開總督大人的時候,他正在大發脾氣,訓斥那個描神畫鬼的鄉下老滑頭。原來那人受管家支使,管家又受公爵支使,是一起來捉弄桑丘的。桑丘雖說是個又土又蠢、肥頭大耳的鄉下佬,卻照樣把所有人都給鎮住了。他告訴身邊那些人(公爵的秘密信件已經宣讀完畢,所以佩德羅·熱孝大夫也回到大廳了):

  「我現在總算明白了,原來法官總督什麼的,非得是鋼筋鐵骨才行,不然真會叫那些求見的人纏得受不了!他們也不看看時辰和鐘點,來了就讓你聽他說,給他想辦法,為他一個人的事忙,不管什麼雞毛蒜皮。可是倒霉的長官有時候是實在沒轍,有時候是還沒到坐堂聽證的鐘點,當然不能聽他的、為他辦事嘍!那你就等著吧!嘟嘟囔囔的怪話兒全來了,不光戳你本人的脊樑骨,連老祖宗的老底兒都給你翻出來。你們這些求見的傻瓜!你們這些求見的渾蛋!著什麼急嘛?看好時辰和節骨眼再來求見嘛!別盡趕上人家吃飯和睡覺的工夫!長官大人也是血肉之軀的大活人,平常人幹的那些事,他一樣也缺不了。哪都像我,給肚子找點吃食都不行!不信,就問這眼前的佩德羅·熱孝·踢耳踏飛拉大夫先生,他想活活把我餓死,還說這樣把人往死裡折騰能延年益壽!上天有眼,叫他和他那一夥兒去這樣延年益壽吧!當然我指的是那些渾蛋醫生;像樣的大夫應該得到獎牌、戴上桂冠。」

  熟悉桑丘·潘沙的人聽他言談突然文雅起來,都不免大吃一驚,一時也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看來人一旦有了高官厚祿不是愈加昏聵,就是猛然開竅。

  於是,佩德羅·熱孝·阿鬼繞·德·踢耳踏飛拉大夫只好違背希波克拉底的教誨,答應當晚叫桑丘好好吃一頓。總督大人聽了自然十分滿意,眼巴巴等著夜幕降臨、晚餐時刻來到。他覺得那天的日子簡直在一處定住不動了,不過他焦急盼望的鐘點還是終於來臨。人家給他端上一份牛肉末拌蔥頭,還有幾隻擱了好幾天的牛蹄也燉得爛爛的端上來。他埋頭吃得有滋有味,仿佛在享用米蘭的鷓鴣、羅馬的野雞、索倫托的嫩牛肉、莫龍的石雞、拉瓦霍斯的燒鵝。吃到半截,他轉過臉去對大夫說:

  「聽著,大夫先生,往後用不著費心思給我弄什麼精肴細點,我的腸胃可受不了那玩意兒。我吃慣了羊肉、牛肉、肥豬肉、鹹肉幹蘿蔔、蔥頭什麼的。要是冷不丁塞進點宮廷的吃食,我不光不放心,說不定還會噁心呢。上菜師傅最好把那道熬雜燴給我端來,越雜越香;只要是能吃的,他都可以丟進去一攪和。那我就太謝謝他了,遲早有一天我要好好賞他。誰也甭想糊弄我,反正不是活就是死;最好大家相安無事,坐下吃飽完事;上帝叫天亮,天為大夥兒亮。我掌管這海島期間,只要俸祿,不拿賄賂。人人都該睜大眼,看好手裡拿的箭;我得提醒諸位,魔鬼無處不在。誰要是讓我逮住了,可有好戲給他看!不然的話,等著瞧:自己變成一攤蜜,還怕蒼蠅不叮你。」

  「說實在的,總督先生,」上菜師傅搭腔了,「您剛才那一席話很有道理。我以全島老百姓的名義向您擔保,大夥兒一定小心謹慎、盡心盡力、好心好意為您效勞。您就任這幾天,可以看出您是個心慈手軟的總督。就憑這一點,誰也不會想、更不會做對不起您的事。」

  「那是自然的。」桑丘回答,「他們要是真那樣想那樣做,豈不成了一幫傻瓜。我要再說一遍:留心給我吃飽飯,給我的灰驢喂足料;這才是我這份官職上頭等要緊的事。回頭咱們要巡視島子,我已經想好了,得把垃圾掃淨,趕走所有遊手好閒、惹是生非的混混兒。夥計們,我得告訴你們:對一個國家來說,閒人懶漢就像蜂窩裡的雄蜂,只會糟蹋別的蜜蜂辛辛苦苦釀出的蜂蜜。我打算好好照顧莊稼人,維護出身門第,獎賞慈善有德的人,特別是要尊重莊嚴的教會和教士。諸位覺得我的主意怎麼樣?我說的有沒有道理?還是我白絞了腦汁?」

  「總督大人,您說得太有道理啦!」管家回答,「真沒想到!我知道您沒怎麼念過書,根本一個大字不識,可是說出話來都是至理名言。派我們來這兒的主子也好,在這兒陪您的我們這些人自己也好,都沒指望您會有這麼高的見識。這世上真是天天有新鮮名堂:瞎胡鬧弄假成真,捉弄人的自己受了捉弄。」

  當天夜裡,熱孝大夫終於讓總督大人吃了頓晚飯,然後就準備出門巡視。隨行人員有管家、秘書、上菜小廝,還有負責為總督政績修史的書記官,外加差人和公證人,浩浩蕩蕩也算得上不大不小的一隊人馬了。桑丘走在中間,手裡拿著權杖,十分顯眼。他們剛剛察看過鎮裡幾條街,就聽見一陣刀劍叮噹。他們聞聲而至,發現是兩個男子在打架。兩人見當官的來了,連忙住手。其中一個說:

  「這裡還有沒有天理王法!在人來人往的市鎮裡偷竊,在熱熱鬧鬧的大街上搶劫!這誰能受得了?」

  「先定定神,我說老實人,」桑丘吩咐,「告訴我為什麼打架!我是這兒的總督。」

  這時另一方搶著說:

  「總督先生,聽我三言兩語就給您說明白了。您瞧見這位先生嗎?他剛剛從對面那個賭場出來,贏了一大筆錢,有一千雷阿爾呢!天曉得他是怎麼弄的!我當時在場,我不止一次昧著良心替他遮掩那些手腳。末了,他抓起贏的錢就走了。我還傻等著他至少給我一埃斯庫多的彩頭呢!這裡多年就興這種規矩:得犒勞像我這樣的要人們;有我們守在旁邊,他們無論手氣好壞,都能無理強佔個三分,省去多少拳腳!他倒好!裝起錢,就大搖大擺走了!我當然滿肚子不高興地跟出來,好言好語地求他給我哪怕八個雷阿爾。他知道我是個正派人,沒營生也沒贏頭,父母沒給也沒教。可小子挺滑頭,別看他偷東西比不過卡柯,玩手腳抵不上安德熱狄亞!說最多給我四個雷阿爾。總督大人,您瞧瞧:多麼不害臊!多麼沒良心呀!不過,我敢打賭,即便大人您不來,我也能叫他把贏的錢全吐出來!總得教他學會公平買賣嘛!」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桑丘回過去問。

  那人回答說,對手的話都是真的,他確實連四個雷阿爾都不情願給;他以前不知給過多少次了;還說,等彩頭的人應該知點趣,不拘人家給多少,都該笑臉相迎,拿走拉倒;哪裡還興跟贏家矯情,計較人家是不是做了手腳,錢的來路明不明!明擺著他是個老實人,不是對手說的那種賊坯:他一個子兒都不想拿出來就是明證!可是常做手腳的賭徒,是非得給那些知道底細的閒人進貢不可。

  「是這麼回事,」管家說,「總督大人,您看該把這兩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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