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二七一


  克勞狄亞又哭又喊,悲慘淒厲,連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慣於動容的若克,也兩眼淚如泉湧。僕人們也在一旁陪著流淚。克勞狄亞一次次哭得昏死過去。那一帶山頭頓時變成一片呼天搶地的墳場。最後還是若克·吉納爾特發了話,吩咐僕人們把堂維森特的屍體抬走,運回附近他父親所在的村子掩埋。克勞狄亞告訴若克,她有個姨媽是修道院長,因此她決心去當修女,委身一位更高貴的夫君①,形影相伴,了此一生。若克十分贊同她的主意,還答應陪伴她前去,並說,如若堂維森特的親戚或其他人膽敢傷害她父親,他一定盡到保護的職責。克勞狄亞說什麼也不要他護送,誠誠懇懇謝過他的一番好意之後,便揮淚告別了。

  ﹛① 意為獻身上帝。﹜

  堂維森特的僕人們抬走了屍體,若克也回去找他的人,克勞狄亞·賀若尼瑪熱戀一場,就落了個這樣的結局。這又何足為怪呢?不可抗拒的酷烈妒火必然會編織出如此可悲的遭遇!

  若克·吉納爾特在指定地點找到了他的侍從們。他見堂吉訶德騎著洛西南特,正在那裡跟他們娓娓交談,勸他們為自身靈肉著想,放棄那種危險的生涯。可他們大都是法國加斯科尼地區的一幫粗野的亡命之徒,哪裡聽得進堂吉訶德的一番說教。若克一到,就問桑丘·潘沙,他手下人從驢背上搶走的財貨寶物是否都如數歸還。桑丘回答說是的,不過還缺三條價值連城的頭巾。

  「你這人說些什麼呀?」其中有人喊道,「我拿了,可我看連三雷阿爾也不值!」

  「沒錯。」堂吉訶德說,「可我的侍從明白是誰贈送給我的,所以十分看重。」

  若克下令馬上歸還,然後叫他的人一溜排開,又吩咐把最近一次分贓以來劫掠到的衣物、珠寶、錢財等等擺在眾人面前,大致估算了一下,凡是無法均分的東西一律折成現金,當下一份份交到每個同夥兒手裡。事情辦得仔細而公平,一絲一毫也不違背苦樂均攤的章程,結果自然是人人得到酬勞,皆大歡喜。分配完畢,若克對堂吉訶德說:

  「如果做不到毫髮不爽,是沒法跟這些人打交道的。」

  這時候桑丘接茬說:

  「我可算是長了見識,看來辦事公平就是好,連強盜堆裡也得興這個。」

  嘍囉裡有人聽到這話,馬上掄起火槍木柄,要不是若克·吉納爾特厲聲喝住,他准會把桑丘的腦袋給開了瓢。桑丘嚇癱了,心裡拿定主意,在這幫人當中再也不張嘴亂說。這工夫,在路邊放哨窺視來往行人、準備隨時通風報信的一兩個侍從跑過來對頭目說:

  「老爺,離這兒不遠,去巴塞羅那的路上,來了一大群人。」

  若克問他:

  「你沒仔細看看,是來找咱們的,還是咱們要找的?」

  「是咱們要找的。」那嘍囉回答。

  「全都上去,」若克命令,「把他們都給我帶到這兒來,一個也不許跑了。」

  眾嘍囉聽命去了,只留下堂吉訶德、桑丘和若克,等著瞧他們押回什麼人。趁這工夫,若克對堂吉訶德說:

  「堂吉訶德先生一定會覺得我們過的這種日子實在太稀奇,老是走東闖西,處處坎坷,時時危險。您有這種想法,我並不感到意外。說實在的,我也承認,我們的日子太不安穩,整天提心吊膽的。我是心裡憋著一股氣才走上這條路的;性情再溫順的人受了委屈也有忍不住的時候。我這人本來心很軟,對人一向很和善。可我剛說了,有人坑了我,叫我非出這口惡氣不可。從此我就丟下了一副好心腸一路幹下去,儘管我心裡明白,很不是滋味。可是『深淵就與深淵響應』①,罪孽和罪孽緊連,結果一次次復仇結成了一串:我不光為自己復仇,把別人的事也管起來了。不過靠上帝保佑,我雖然糊裡糊塗誤入歧途,可我隨時都指望著重返正道。」

  ﹛① 深淵就與深淵響應,引自《聖經·詩篇》卷二第四十二篇第七節。﹜

  堂吉訶德想不到若克的一席話說得入情入理;他總以為,幹這種劫道、搶掠、殺人的行當,還能講出什麼像樣的道理來。於是他回答說:

  「若克先生,若想治病,一是要弄清病因,二是病人要遵醫囑服藥。先生也是個病人,如今也看清了自己的病因,那麼蒼天,或者更確切地說,上帝是咱們的醫生,他自會開出藥方把您治癒。不過,要恢復健康,得慢慢來,不可能奇跡般地藥到病除。再說,有錯知錯的人自然會比懵懂的孽障改正得更快一些。您剛才一席話已經表明您是個曉事的人,接下去只需振作起來等待您的心病痊癒。如果您想少走點彎路,早日踏上自救的大道,還是跟我去的好。我教您做一名遊俠騎士,歷盡千辛萬苦,以此懺悔贖罪,然後轉眼就可以登上天國。」

  若克聽了堂吉訶德的勸說不禁笑了起來。他把話題引開,講了克勞狄亞·賀若尼瑪的悲慘遭遇。桑丘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他很喜歡那個漂亮、活潑、爽快的姑娘。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