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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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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堂吉訶德上去問道: 「你既然有問必答,那就請告訴我:我在蒙特西諾斯洞穴的那段經歷究竟是真的還是在做夢?我能指望桑丘用鞭子抽打自己嗎?這確實能幫杜爾西內亞驅魔嗎?」 「洞穴的事說來話長,」那聲音回答,「真假都有一點;桑丘的笞刑得慢慢來;給杜爾西內亞驅魔的事嘛,功到自然成。」 「我不問別的了。」堂吉訶德說,「一旦見到杜爾西內亞擺脫了魔法,我就心裡有數了:那等於我能指望的一切好運紛至遝來。」 最後一個提問的是桑丘,他的問題是: 「頭像,勞駕告訴我,我還會當官嗎?我能不再幹侍從這樣的苦差事嗎?我還能見到老婆孩子嗎?」 那聲音回答說: 「你將當家理業;一回到家,就能見到老婆孩子;丟下伺候人的差事,你就不再是侍從了。」 「上帝呀,太棒了!」桑丘·潘沙說,「這我也知道,分明是大實話嘛!」 「你個畜生!」堂吉訶德罵他,「你想叫人家怎麼回答?你問什麼人家答什麼,不就行了?」 「行是行,」桑丘說,「我可想要它多說幾句,講得更清楚一些。」 問答到此結束,可大家還猜不透是怎麼回事,只有堂安東尼奧的兩位朋友清楚個中奧秘。於是西德·阿麥特·貝嫩赫裡便親自出面加以說明,免得人們百思不得其解,以為那頭像裡藏著個巫師或者別的什麼古怪機關。他說,原來堂安東尼奧·莫熱諾在馬德裡見過一個圖片商做的頭像,便回家命人仿製一個,用它來戲弄調理不知底細的人。頭像是這麼製作的:桌面其實是塊木板,然後塗漆上色弄得跟大理石一樣,撐在下面的桌腿也是木頭的,還安上四隻鷹爪來加固。仿照羅馬皇帝頭像製造的腦袋塗成古銅色,內裡中空,再把它嚴絲合縫地安在桌面上,不露一點痕跡。 桌腿也是中空的,上通頭像的胸部和脖子,下連頭像密室底下的另一個房間。一根鐵皮管子插進桌腿、桌面、胸部和脖子,直達那個貌似銅像的腦袋,而且安裝巧妙,誰也看不出破綻。回答問題的人就在正對密室下面的房間裡,他像使吹箭筒一樣,嘴巴緊貼管口,於是話音便清晰可辨地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傳送起來。這種騙人把戲自然很難被人察覺。堂安東尼奧有個上學的外甥,是個精明的機靈鬼,便充當了答話的人。事先舅舅已經給他交代過,去頭像密室的都是些什麼人,所以聽到第一個問題,他馬上對答如流,又快又准。其他問題就連猜帶蒙,反正他腦袋機靈,很會隨機應變。 西德·阿麥特還說,這個稀奇把戲也就存活了十一二天,因為消息傳遍全城,人人都知道堂安東尼奧家裡有一尊神奇的頭像,問它什麼都答得出來。主人擔心我們那些長了順風耳的衛道士有所風聞,就連忙跑到宗教裁判所的老爺們那兒去自首。人家叫他把那東西毀了,別再玩下去了,免得市井上的糊塗蟲們大驚小怪。不過在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看來,那尊頭像確實神了,有問必答。當然比起桑丘,堂吉訶德尤為滿意。 城裡的紳士們,一來想討好堂安東尼奧,二來也十分情願接待堂吉訶德,好讓他當眾出出洋相,便安排六天以後舉行抽籤比武,可是事沒辦成。什麼原因,下面就知道了。堂吉訶德突然來了興致,想隨意去街上走動走動,為了避免頑童們跟他搗亂,就沒有騎馬。他帶著桑丘和堂安東尼奧指派給他的兩個僕人出門去散步了。走到一條街上,堂吉訶德偶爾一抬頭,看見一扇門上有個大字招牌:承印書刊。他十分欣喜,因為他還從來沒見過印刷作坊,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他領著幾個隨從跨了進去,只見一處在印,一處在校,這兒在排字,那兒在修版。總之,大印刷作坊的整套行當都齊全。堂吉訶德走近一個木架,問那是幹什麼用的,師傅們便給他解釋一番。他感歎了幾句,接著往前走。他又走到另一個人面前,問他在幹什麼。那師傅回答說: 「先生,眼前這位紳士,」說著,指了指一個身材勻稱、面貌俊秀、神情莊重的人,「把一本意大利語的書翻譯成了咱們的卡斯蒂利亞語。我正在排版準備印出來。」 「書名是什麼?」堂吉訶德問。 譯者回答說: 「意大利原文叫《巴嘎特勒》。」 「在咱們卡斯蒂利亞語裡『巴嘎特勒』是什麼意思?」堂吉訶德又問。 「『巴嘎特勒』嘛,」譯者說,「就相當於咱們卡斯蒂利亞語裡的『小玩意兒』。別看書的題目不起眼兒,可是裡面內容充實,很有教益。」 「我也會一點意大利語,」堂吉訶德說,「常在人前背誦幾段阿裡奧斯托。不過尊敬的先生,我想再請教閣下一事;我倒不是有意摸您才學的底,只不過是好奇罷了:您翻譯的時候,碰到過『皮尼亞塔』這個字嗎?」 「碰到過好多次呢。」譯者回答。 「您怎麼翻成卡斯蒂利亞語呢?」堂吉訶德問。 「還能怎麼翻?」譯者告訴他,「就是『糖果罐』唄。」 「我的老天!」堂吉訶德讚歎起來,「您還真精通意大利語!我敢下一大筆賭注:凡是意大利語裡的『皮亞切』,您一定是翻成卡斯蒂利亞語的『喜悅』,凡遇到『皮烏』,您肯定是說『更』,『蘇』就是『上面』,『咎』是『下面』的意思。」 「對了,我是這麼翻譯的,」譯者回答,「這些字的含義就是這樣的。」 「我還敢打賭,」堂吉訶德說,「您在世上一定是默默無聞;世人就是討厭褒獎聰明才智和傑出成就,真不知埋沒了多少能工巧匠,湮滅了多少聰明才智,冷落了多少賢德之士!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對翻譯還是有些看法的。我覺得除了希臘、拉丁兩種古典雅言,其他任何兩種語言之間的互譯,都好比是反面觀賞弗蘭德斯掛毯,圖案倒是都能看見,可是被亂七八糟的線頭弄得模糊不清,不像正面那麼平整光滑。至於相近語言之間互譯,更不需要什麼才情和文筆,就像把一張紙上的東西抄到另一張紙上一樣。當然我不是說幹翻譯這一行有什麼不好,人間有的行當更糟糕,收入更少!不過,有兩位譯者不在此例,一個是翻譯《忠實的牧人》的克裡斯托瓦爾·德·費蓋羅阿博士,另一個是翻譯《阿明達》的堂胡安·德·哈烏熱吉。他們精美的文筆簡直使得譯文和原著難以區分。再請問一件事:您是本人出資印書呢,還是把版權賣給書商了?」 「我是本人出資印書,」譯者回答,「第一版就有兩千冊,我想至少可以賺回一千杜卡多。每本定價六雷阿爾,轉眼就能售出。」 「這筆賬您倒算得很清!」堂吉訶德說,「可我覺得您好像並不熟悉書商之間你來我往、牽扯不清的名堂。我可以給您擔保,早晚有一天您得自個兒扛著這兩千本書,壓得腰酸背疼,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您那本書真有點撩人的味道,那就更虧了!」 「照您的意思,」譯者問,「我該把它交給書商,三四分錢把版權賣掉,還得千恩萬謝他們的慷慨嘍?我現在印這本書並不是想在世上出名;我已經有不少成名之作了。我如今要的是收益,否則,那點名氣分文不值。」 「但願上帝保佑您財運亨通!」堂吉訶德對他說。 他接著走到另一個木架旁邊,見那兒正在修改一張校樣,書名是《心靈之光》①。他立即說道: 「這種書才是應該印的,雖說出得已經不少了,可是如今作孽的人太多,需要無數的明燈來照亮這懵懵懂懂的世界。」 ﹛① 《心靈之光》原書全名是《驅散愚昧盲從的基督徒心靈之光》,作者是位教士,名叫菲利普·德·梅內塞斯。﹜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見有人在校對另一本書。他問書名是什麼,人家告訴他叫《奇思異想的紳士堂吉訶德·德·拉曼卻第二部》,作者是托德西利亞斯的一位居民。 「我已經聽說過這本書了,」堂吉訶德聲明,「說實在的,如此荒唐的東西,我心裡琢磨著,怕早就一把火燒成灰兒了。不過,凡是豬,都會趕上它的聖馬丁節①。虛構的故事越是逼真,就越有教益,越能引人入勝,而紀實傳記則越真實越精彩。」 ﹛① 當時西班牙民間多在聖馬丁節宰豬。﹜ 說完,他滿臉不悅地離開了印書作坊。當天,堂安東尼奧安排他去海邊觀看海船。桑丘對此歡欣雀躍,因為他生來還沒開過這眼呢。堂安東尼奧通知艦隊司令,下午他打算帶自己的貴賓、鼎鼎大名的堂吉訶德·德·拉曼卻去觀看海船。艦隊司令和全城居民早已久聞其名了。海船上的見聞有待下章詳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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