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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


  青年也用卡斯蒂利亞語回答說:

  「我既不是土耳其本土的,也不是摩爾人和叛教者。」

  「那你是什麼人?」總督問。

  「一個基督教女子。」少年回答。

  「女子?還是基督徒?可穿這身衣服?幹這種事?這可真是咄咄怪事,叫人難以置信。」

  「求求諸位!」少年說,「暫且延緩一下我的死刑!先聽我講講自己的身世,待會兒再處治我也來得及。」

  再硬的心腸面對這番懇求想必也會軟下來,至少也該聽聽那個恓惶可憐的少年到底想說些什麼吧?將軍告訴他有話儘管說,可是他罪行昭著,休想得到赦免。小夥子見將軍准許了,就說出下面一席話:

  「我屬於那個災難深重而又不知檢點的民族,新近我們更是陷入了無邊的苦海。我的生身父母都是摩爾人。由於他們的禍祟接踵而至,我的兩個舅舅便把我帶到柏柏爾去了。他們當時根本不理會我一再聲明自己是基督徒。我說的是實話,我不是裝出來騙人的,而是真心誠意的天主信徒。任憑我怎麼反復說出真相,就是打動不了那些無情驅逐我們的官員,我的舅舅們也不相信。他們認定,這都是我編出的謊話,為的是賴在家鄉不走。他們不管我樂意不樂意,強拉硬拽把我帶走了。我母親是基督徒,父親是個明白人,也完完全全皈依了基督。我從母乳中吸吮的就是對天主的信仰,是在正宗的禮法中成長起來的。我敢說,無論是言談舉止,都看不出我是個摩爾女子。

  「我深信自己是個淑女,而且隨著我種種美德的形成,我的美貌也與日俱增;我想我還是有幾分顏色的。我嚴守閨範,很少出門,可是還是讓一位大家公子偶爾看見了。他叫堂嘎斯帕爾·格列高裡奧,是我們鄰村的一位紳士的長子。他怎麼遇到我,我們說了哪些話,他怎麼為我掉了魂兒,可我又怎麼不太動心,這一切說起來話就長了。何況眼下無情的絞索正惡狠狠地等著勒我的脖子、抻我的舌頭。我只講講,我們遭流放的時候,堂格列高裡奧如何執意要跟我一起走。他摩爾話說得很流利,就混進別處來的摩爾人堆裡,一路上還跟帶我走的兩個舅舅交了朋友。

  「我父親是個精明有遠見的人,所以聽到驅逐我們的第一道聖旨,他就離開村子,打算去外國找個能收留我們的地方。他先把許多貴重的珍珠寶石和葡萄牙、西班牙金幣深深埋在一處。這件事只有我知道。他叮囑我,即使在他趕回來之前我們被流放了,也千萬別動他留下的這筆財寶。我照他的話辦了,像我剛才說的那樣,跟兩個舅舅和其他親戚朋友到了柏柏爾。我們最後落腳的地方是阿爾及爾,那簡直就跟掉進地獄差不多。國王聽說我長得很美,其實這都怪我有一筆家產,不過說到底還該算我走運。他召見了我,問我是西班牙哪個地方的人,帶著多少銀錢珠寶。我把籍貫告訴了他,還說在哪兒哪兒埋著銀錢財寶,只要我自己回去一趟,很容易就能挖出來。

  「我這樣說,是生怕他貪戀我的美色,所以有意用錢財引誘。我們正說話的時候,有人過來稟報,說跟我一起來的,還有個瀟灑無比、俊美絕倫的少年。我馬上明白,他們指的是堂嘎斯帕爾·格列高裡奧。他的容貌確實不論怎麼誇讚都不為過。我很擔心,知道堂格列高裡奧處境危險,因為那些野蠻的土耳其人一見到俊美的青少年男子,再嬌豔的女子他們也不放在眼裡了。國王立即命令帶上來見他,還問我,小夥子是不是真像他手下人說的那樣。

  「我當時似乎是得了天啟,連忙回答是的,不過告訴他那人其實不是男子,而是跟我一樣,是個姑娘。我求國王給那人換一身合適的衣裳,好讓那綽約風姿一覽無餘,在君主面前也不致過分拘束。他祝福我好運,便命我退下,說改天再談如何派我回西班牙去挖掘埋在地下的財寶。我跟堂嘎斯帕爾搭上話,告訴他露出男子真相是很危險的。我給他穿上一身摩爾女子衣服,當天下午帶他去見國王。國王看到後,十分驚喜,準備留下他見機向大蘇丹晉獻。他怕後宮眾妻妾惹麻煩,自己也難免把持不住,決定把美女送到別人府上,請幾位摩爾貴夫人代為看管,好生服侍,當場就把他帶到那裡去了。

  「我承認我很喜歡他。我們倆當時的心情,我想凡是不得不分手的戀人,都有所體會。國王很快就安排我乘這艘三桅帆回西班牙,隨行的還有兩個土耳其本地人。就是他們殺死了你們的水兵。這個西班牙叛教者也跟我同路(她指了指最先開口的那位)。我清楚他暗中仍然信奉基督,一心一意要留在西班牙,再也不打算返回柏柏爾了。三桅帆上的其他水手,都是摩爾人和土耳其人,只管划船,別無用場。原先說好了,一到西班牙,就讓我和這個叛教者上岸。我們都隨身帶著登陸時用的基督徒衣物。可這兩個土耳其人既貪財又狂妄,根本不管事先的約定,打算騷擾這一帶海岸,看看是不是能劫掠些財物。他們怕放我們上岸以後,萬一我們倆出點什麼事情,招供了海上的三桅帆,這一帶海岸如有艦隊,豈不要拿獲他們?

  「昨晚我們靠近這片海灘,一點沒防備你們的四艘海船,結果被發現了。剩下的事情你們都看見了。反正如今堂格列高裡奧裝扮成女人,待在女人堆裡,時刻都有遭殃的危險。我呢,雙手被捆,正在等死;我雖說是活膩了,可老實講,還是有些怕死。諸位先生,我的淒慘身世講完了,真是災難不斷,可是句句屬實。現在我只求各位一件事:允許我以基督徒身份死去。我已經說了,我的同族人那些罪孽,可是跟我毫無干係。」

  她不再作聲,兩眼滿含傷心的淚水,許多在場的人也都為之潸然淚下。心善的總督見她可憐,默默無言地走過去,伸臂解開緊縛摩爾美女玉手的繩索。

  就在信奉基督的摩爾女子講述她坎坷生涯的當兒,跟隨總督上船的一位朝聖老人始終兩眼緊緊盯著她。摩爾少女的話音剛落,老人便撲倒在她腳下,一把抱住,悲歎不絕、泣不成聲地說:

  「安娜·費裡克斯,我可憐的女兒呀!我是你父親瑞科特,回來找你了。你是我的心肝,離開你我怎麼活呀!」

  桑丘本來在那兒低頭琢磨他這次出遊的倒霉事,聽了這話連忙抬頭睜眼。一看朝聖者,認出正是丟官的當天碰到的瑞科特本人,馬上證明姑娘的確是那人的女兒。女孩松了綁,便上去抱住父親,兩人的淚水交匯在一起。她父親對將軍和總督說:

  「先生們,她就是我的女兒,名字雖好①,可屢遭不幸。她名叫安娜·費裡克斯,姓瑞科特。她的容貌和我的家產都是盡人皆知的。我逃離家鄉,打算在國外找個可以容納和收留我們的地方。我在德國找到了安身之處,就打扮成朝聖者的模樣,由幾個德國人陪伴,回來找我的女兒,順便把我埋藏的一大筆錢財取走。可是我沒找到女兒,只挖出了財寶隨身帶著。這不,各位都看見了,不知怎麼七繞八拐的,終於找到了我親愛的女兒;她才是我最貴重的寶物。我知道你們的法規嚴厲,可是我們並沒有什麼過錯,看在我們父女倆苦苦哀求的分上,請你們網開一面、對我們發發慈悲吧!我們從來沒想冒犯你們,也絲毫不贊同我們同族人的想法。他們被流放,完全是罪有應得。」

  ﹛① 費裡克斯意為「幸福」。﹜

  這時候桑丘說:

  「我跟瑞科特很熟,他說安娜·費裡克斯是他女兒,這是真話。可我不想摻和別的零七八碎,什麼來來回回、好想法壞想法的。」

  大家都沒想到居然有這樣的巧事。將軍說:

  「就憑你們父女倆的淚水,我也得收回剛才發的誓了。漂亮的安娜·費裡克斯,好好活下去吧,願你享盡天年。叫那兩個狂妄放肆的傢伙來受罰吧,他們罪有應得。」

  接著便下令在三角桁上絞死那兩個殺害他手下水兵的土耳其人。可是總督一再說情,希望別絞死他們,說那不過是一時發昏,並非使性逞強。將軍依從了總督的勸告,他明白大家的火氣已經冷下來,再行報復未必妥當。

  然後幾個人又商量如何把堂嘎斯帕爾·格列高裡奧救出險境,瑞科特還專為此事拿出自己的一部分珍珠寶石,價值兩千多杜卡多。他們想出了好多主意,都不合適,最後還是那個叛教的西班牙人說的辦法可行。他自願重返阿爾及爾,只需一隻六槳位的小船,雇傭基督徒劃槳。他知道何時、何地、如何靠岸登陸最安全妥當,而且他還能找到堂嘎斯帕爾的去處。將軍和總督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把此事託付給叛教者,也不大情願雇基督徒去給他划船。

  可是安娜·費裡克斯對他很放心,她父親瑞科特還說,要是基督徒劃槳手出了岔子,他親自出面把他們贖回。大家都同意這個辦法,於是總督下艇登陸,堂安東尼奧·莫熱諾帶著摩爾姑娘和她父親回家。總督一再叮囑好好安慰照顧父女倆,而且表示他本人也很願意在自家款待他們。這都因為美麗的安娜·費裡克斯在他心裡喚起了深深的憐憫和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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