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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


  ▼第六十八章

  堂吉訶德與一大群豬相遇

  當晚夜色漆黑。月亮雖在天上,卻鑽進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大概是狄亞娜女神去地球的另一邊溜達了,結果是山巒昏暗一片,谷地漆黑一團。堂吉訶德終歸還是凡胎俗骨,前半夜睡了一覺,後半夜卻再沒合眼。桑丘就不一樣了,他從來沒有什麼後半夜,總是一覺從天黑睡到天亮,足見他身體有多麼好,而且無牽無掛。堂吉訶德可是滿腹心思,徹夜未眠,最後乾脆叫醒桑丘對他說:

  「桑丘,我真佩服你生性無憂無慮。我猜,你八成是硬邦邦的大理石或者青銅做成的,既不動手腳,也不動感情。我徹夜不眠,你卻整宿酣睡;我流淚,你唱歌;我滴水不進,有氣無力,你卻撐得懶洋洋、昏沉沉。像樣的用人本該分擔主人的憂愁、揣摩主人的心思,哪怕裝出個樣子也行啊!你瞧夜晚是多麼安詳,咱們的所在多麼靜謐,這一切都呼喚咱們從夢境中清醒過來。求求你,快起來,從這兒走出幾步,振作起來,拿出知恩必報的勇氣,抽打自己三四百鞭子,把為杜爾西內亞驅魔的事大大向前推進一步。我是在苦苦哀求你,不打算像上回那樣跟你動武,因為我知道你出手很重。你做完了這事,後半夜也就所剩無幾,我可以吟詠我的孤獨淒涼,你也能讚頌自己的忠貞不貳。反正咱們定下來回村去幹牧羊行當,不妨現在就開個頭。」

  「老爺,」桑丘回答,「我又不是修道的教士,用不著睡到半夜爬起來抽打自己。再說,渾身生疼的,怎麼能放下鞭子就唱歌呢?您老還是讓我睡覺吧,別再拿抽鞭子的事逼我了。早晚我一急,發誓連衣服上的線頭都不碰一下,更甭說身上的汗毛了!」

  「好一副鐵石心腸!好一個無情的侍從!我供養你的麵包、我過去和將來給你的種種好處,全都白費了,你一點不知感恩戴德!多虧我,你才當過一陣總督;多虧我,你眼看就能指望封上伯爵或者別的類似頭銜。只消混過這一年,你准能如願,因為我清楚:黑暗過後,光明在望①。」

  ﹛① 原文為拉丁文,引自《聖經·約伯記》第十七章十二節,但應為:「亮光近乎黑暗。」﹜

  「我不懂這些。」桑丘頂撞他,「只知道一睡著,什麼擔心呀,指望呀,操勞呀,光彩呀,全沒了。也不知是誰發明的睡覺,真該好好祝福他!睡夢像大氅,能捂住人人心裡的煩惱,像充饑的吃食,解渴的清水,驅寒的火苗,散熱的涼風;一句話,像是四處管用的銀錢,什麼都能買到;像是秤桿秤砣,端平了牧人和國王、傻瓜和能人。不過我也聽說,這睡夢只有一點不好,就是跟死了一樣;一個人睡熟了跟死人沒多大分別。」

  「桑丘呀,」堂吉訶德說,「你這番話說得真漂亮,我還從來沒聽見過你這麼有口才。可見你常說的一句老話還真在理:不管生在哪一窩,就看吃草跟哪撥。」

  「哎呀老天!」桑丘回答,「我的主人老爺,這回可不是我諺語成串了,輪到從您的嘴裡三三兩兩地冒出來,比我強多了!當然,我說和您說大不一樣:您總是說到點子上,我老是說得不當不正。不過反正都是諺語。」

  這時候,他們突然聽到那一片野地裡一陣沉悶的轟響和刺耳的尖叫。堂吉訶德連忙站起來,一把抓住劍柄。桑丘噌地鑽到灰驢肚子底下,還用那捆兵器和馱鞍兩邊擋著,嚇得渾身發抖。堂吉訶德也有點惶恐。那嘈雜聲越來越大,離兩個嚇呆的人越來越近;至少有一個是這樣,另一個的勇氣是人所共知的。原來是幾個人趕著六百多頭豬去集上賣,正好從這兒路過。豬群吱呀哼哧亂成一片,幾乎震聾了堂吉訶德和桑丘的耳朵,所以一時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這哼哼唧唧的一大群蜂擁而至,毫不客氣地從堂吉訶德和桑丘兩人的身上踏過去,踩塌了桑丘的掩體,不僅撞倒了堂吉訶德,還捎帶上洛西南特。這群肮髒的畜生來勢迅猛,吱呀哇呀,滾滾向前,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馱鞍、兵器、灰驢、洛西南特、桑丘、堂吉訶德,通通在地上翻來滾去。桑丘掙扎著站起來,要主人把佩劍遞過來。他已經看出原來是一夥兒不管不顧的豬大爺,說是打算砍死六七頭。可是堂吉訶德對他說:

  「老兄,由它們去吧!我是罪有應得,受到此番作踐。天譴公正,就是如此懲罰戰敗的遊俠騎士:讓豺狼吞噬他,黃蜂蜇刺他,豬玀踐踏他。」

  「給戰敗的遊俠騎士當侍從,」桑丘回答,「大概也得受到天罰,讓蒼蠅叮、蝨子咬,還加上忍饑挨餓。我們侍從只是伺候騎士,又不是他們的兒子、近親什麼的;那他們作了孽,我們子孫四代陪著受罪,也不為過。可是,桑丘家的人和吉訶德家的人有什麼相干?算了,後半夜還有時間,咱們還是再躺下去睡一覺吧!上帝會叫天亮,咱們自有吉祥。」

  「你自個兒睡吧,桑丘。」堂吉訶德說,「你生下來就是睡覺的,我生下來就是熬夜的。天亮之前這段時間,我準備縱情遐想,吟詠一首短小情詩來傾吐胸懷。你還不知道呢,昨晚我已經打好腹稿了。」

  「按我說,」桑丘回答,「胸懷裡能用來編小曲的東西怕是不多。您就任意去唱小曲吧,我可得隨心睡覺。」

  說著,四仰八叉往地上一倒,接著又側身拳腿,無牽無掛地睡著了,真是不算賬、不愁債,也不管他頭疼腦熱。堂吉訶德往樹幹上一靠(不知是山毛櫸還是軟木樹,此處西德·阿麥特·貝嫩赫裡沒有指明),伴著自己的歎息聲,唱出下面一段:

  愛情啊,每當我想起
  你對我如此殘忍嚴厲,
  我寧可迅速奔向死亡,
  無邊的苦難從此止息。
  *
  我剛剛靠近苦海岸邊,
  進入風平浪靜的港灣,
  一陣生命的歡愉襲來,
  我便停步而躑躅不前。
  *
  就這樣生活將我殺戮,
  而死亡又使生命復蘇。
  哦,何等古怪的境遇!
  永遠在生死界上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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