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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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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緊接第六十九章,交代清楚本段插曲必不可少的情節 當天夜裡,桑丘睡在一張帶軲轆的木板床上,而且跟堂吉訶德在一個房間裡。老實講,他心裡十分不情願,因為他料想主人肯定要問這問那,折騰得他不得安睡。經過剛才那場磨難,他記憶猶新,又煩又累,舌頭早都僵了,哪裡還有心思開口說話!他寧肯獨自一個睡進茅草屋,也不願跟別人共享那間富麗堂皇的臥室。果然他的猜想成真,擔憂應驗。主人剛一上床,便對他說: 「桑丘,你覺得今晚的事怎麼樣?一個鐵心冷面的人居然有這麼大的本事和威力!你都親眼看見了,斷送阿勒提西多拉性命的不是刀槍劍戟,不是任何兵器,不是兇猛的毒藥,就是因為我自始至終板著面孔不理睬她。」 「她愛怎麼死、什麼時候死,由她去吧!」桑丘回答,「還是讓我安安穩穩待在家裡!我從來沒勾引過她,也沒給她臉子瞧過。我上次說過了,阿勒提西多拉這個沒有腦子的任性丫頭要起死回生,幹嗎非得折磨我桑丘·潘沙?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不過,這會兒我總算看得一清二楚:世上確實有魔法師鼓搗魔法。上帝千萬叫我躲他們遠點!我自己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說來說去,我還是求老爺您叫我睡覺吧,別再問這問那了,不然的話,我就從窗戶裡一頭栽下去!」 「你睡吧,桑丘老兄。」堂吉訶德說,「可我不知道,你讓人家又紮又擰又拍了半天,還能睡得著嗎?」 「最叫我丟人現眼的,」桑丘回答,「就是臉蛋讓人家拍來摸去,還偏偏是一幫嬤嬤!叫她們都見鬼去吧!我再求求老爺您,讓我睡覺吧!您知道,醒著受多大的罪,一睡著就全沒了。」 「但願是這樣,」堂吉訶德說,「上帝和你同在!」 趁兩人睡覺的工夫,這部偉大傳記的作者西德·阿麥特決定說明寫清公爵夫婦為什麼要鼓搗出前面提到的那場把戲。他說,參孫·卡拉斯科學士扮成鏡子騎士被堂吉訶德擊敗打贏以後,原先的計劃全部落空,成了泡影。可是他想再試一次身手,說不定結果會比前番順利。正好那個侍童給桑丘的老婆特萊薩·潘沙捎去了書信和禮品,他趁機打聽到堂吉訶德的去處,重新搞到盔甲和坐騎,盾牌上繪出一輪皎潔的月亮,馱在騾背上由一個莊稼人看管。他沒去找先前的侍從托美·塞西亞勒,免得讓桑丘和堂吉訶德認出來。他到了公爵城堡,又打聽出堂吉訶德的行程和去向,知道是前往薩拉戈薩參加比武去了。 公爵還講了他們怎麼搞名堂叫桑丘抽屁股為杜爾西內亞驅魔。當然事先說明了桑丘如何捉弄主人,哄他說杜爾西內亞中了魔,變成鄉下女人;他妻子公爵夫人又如何把桑丘騙得真以為是自己弄錯了,杜爾西內亞確實中了魔。學士聽了覺得又好笑又驚奇,弄不清桑丘究竟是精還是傻,也沒想到堂吉訶德竟然瘋癲至此,公爵叮囑學士,與堂吉訶德相遇之後,不論勝敗,務必回府說明結果。學士答應了,然後立即上路,可在薩拉戈薩撲了個空,便又接著追趕;末了發生了什麼,前面已經講了。 學士返回城堡,向公爵一一稟報,說堂吉訶德是個規規矩矩的遊俠騎士,這會兒准是按照決鬥條件取道回鄉,準備蟄居一年。學士說,但願在這段時間裡能治好他的瘋病;而這正是他本人一再喬裝出門的初衷,因為眼看堂吉訶德這樣有頭腦的紳士發瘋,實在令人痛心。然後他辭別公爵返回家鄉,靜待堂吉訶德緊隨而至。公爵覺得耍弄桑丘和堂吉訶德真是其樂無窮,於是又精心編排了上面那場把戲。他估摸堂吉訶德回程的必經之路,安排一大批手下人騎馬或徒步把住城堡遠近的大小關口,吩咐只要他一露面,強拉硬拽也罷,連哄帶騙也罷,務必把他帶回城堡。那夥兒人果然碰到堂吉訶德,連忙稟報了公爵。府上也早有準備,一聽說客人到了,立即按吩咐點燃了大院裡的火把和油燈,把阿勒提西多拉放在檯子上;諸種排場,不必贅述,總之策劃周密,假戲真做,惟妙惟肖。 西德·阿麥特這時候說,他覺得被捉弄的固然愚蠢,可是捉弄別人的也未必好到哪裡去。公爵夫婦那麼起勁兒地捉弄兩個傻瓜,自己也就和傻瓜相差無幾了。 那主僕二人,一個倒頭酣睡,另一個思緒萬千,徹夜未眠。很快天亮了,堂吉訶德無論成敗悲喜,從來不貪戀舒適的臥榻,這時便準備起床。偏偏這工夫,他一心以為真的起死回生的阿勒提西多拉走進房間。那姑娘按主人吩咐,裝死躺在檯子上時那頂花冠依然戴在頭上,穿一件灑金花的白色蟬羽紗長袍,長髮披在肩頭,手裡拄著一根十分精美的烏木拐杖。堂吉訶德見她進來,驚慌失措地縮回被窩,拉緊鋪蓋捂得嚴嚴實實,頓時間笨嘴拙舌,連句客套話也說不出來。阿勒提西多拉在床頭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先是長長歎了一口氣,然後柔聲細語地說: 「尊貴的婦人和正派的女子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不顧臉面和禮法,當眾道出內心深處的隱秘。堂吉訶德·德·拉曼卻先生,我就是她們之中的一個:墜入情網,百般無奈,不能自拔。不過,我儘管備受折磨,卻依然自尊自愛。我強忍強耐,默默承受著這一切,結果把命也送了。都怪你對我冷酷無情,我已經死去整整兩天了: 好一個岩石般的冷面郎君! 面對我的聲聲哀歎毫不動心。 我曾經死了過去,反正見到我的人都是這麼想的。多虧愛神憐憫我,靠這位好心的侍從受折磨把我救活。不然的話,我就一直待在陰曹地府了。」 「依我說呀,」桑丘這時插了話,「愛神還不如讓我的毛驢幹這事呢,那我就太謝謝他了。小姐呀,但願上天給您安排一個比我們老爺心軟的情人!不過,請您告訴我:您在陰間都看到了些什麼?地獄裡有什麼東西?我想凡是急死愁死的人准是去那兒。」 「實話對你說吧,」阿勒提西多拉回答,「我大概是還沒死利落,所以沒能進地獄。要是真的進去了,只怕想出來就不行嘍。可我確實到了門口,見裡面有十一二個魔鬼在玩球。他們個個都穿著緊身衣褲,大翻領上鑲著弗蘭門德斯花邊,袖口也一樣,還卷上去露出四指多寬的腕子,顯得手特別長,攥著火鏟子當球拍。最叫我奇怪的是他們打的並不是球,而是書,好像裡面空空的,只塞了些碎羊毛渣子。這可真是少有的怪事!可後面還有更新奇的哩:通常總是贏了就高興,輸了才生氣;他們倒好,玩來玩去,個個嘟嘟囔囔,火氣十足,罵聲不絕。」 「這沒什麼奇怪的,」桑丘告訴她,「魔鬼就是這樣,玩也罷,不玩也罷,贏也罷,輸也罷,反正沒個痛快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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