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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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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堂吉訶德一病不起,立下遺囑,溘然長逝 世上本無永存常駐之事,一切都是由興到衰,逐步敗落,直至消亡,凡人的生命尤其如此。堂吉訶德的一生也未能得天獨厚,無力阻擋時光的流逝,不知不覺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和終點。說是遭受慘敗之後的憂傷也好,天意事先安排也好,反正他高燒不退,一直在床上躺了六天。這期間,他的朋友神父、學士和理髮師常來看望,他忠實的侍從桑丘·潘沙更是寸步不離床頭。他們都以為他是由於吃了敗仗,又沒能如願看到杜爾西內亞擺脫魔法糾纏,心中煩惱鬱結,所以才一病不起;於是想方設法為他寬心。學士勸他振作起來,準備去過田園牧歌式的生活,說他本人已經寫好了一首牧歌,准能叫薩那紮羅①的所有作品通通黯然失色;他還自己花錢買了兩隻名貴的牧羊犬來看管畜群,一隻名叫巴爾西諾,另一隻叫布特容。他是從金塔納爾一個牧主手裡買到的。無奈他們絲毫也沒能減輕堂吉訶德的沉重心情。 ﹛① 薩那紮羅,16世紀的意大利詩人,熱衷於模仿維吉爾。﹜ 朋友們請來的醫生號過脈,覺得事情不妙,說是既然吉凶難蔔,還不如及早安排靈魂安歇;肉體只怕是保不住了。堂吉訶德本人聽了這話倒很鎮靜,可是管家太太、外甥女和侍從就不然了。他們一齊傷心地哭了起來,仿佛眼前的人已經死了。按醫生的看法,鬱悶和失望是致命的根源。 堂吉訶德請求他們都出去,他想獨自安靜地睡一會兒。大夥兒走後,他像常說的那樣,一口氣睡了六個多鐘頭。管家太太和外甥女見他睡得那麼死,還以為他再也醒不過來了。可他最後還是醒了,只聽他大聲說道: 「感謝全能的上帝,給我如許恩典。他的大慈大悲無邊無垠,人世的罪孽如何能夠消減和阻隔!」 外甥女仔細一揣摩舅舅這番言語,覺得他心裡似乎比往常明白多了,至少得瘋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於是便問他: 「舅舅大人,您是想說什麼?咱們是不是又有什麼新鮮事了?這大慈大悲和人世的罪孽是什麼意思?」 「外甥女呀,」堂吉訶德回答,「我是說:儘管我罪孽深重,也沒能阻擋住大慈大悲的上帝這會兒施恩於我。我的頭腦清明豁朗了,完全擺脫了愚妄昏聵的陰影。以前都怪我沒日沒夜地苦讀那些可惡的騎士小說,弄得自己悖晦。如今我看清了這類書籍的荒誕無稽,只可惜我醒悟得晚了一些,來不及讀另一些啟迪心靈的書籍,聊以補救。孩子呀,我知道自己的死期臨近了,可是臨死之前,我要讓人們明白,我的一生還不致如此糟糕,只能作為瘋子留名于世。誠然,我確實瘋癲過,可我不願這名聲常駐於死後。好孩子,快去叫我的好朋友神父、參孫·卡拉斯科學士和理髮師尼古拉斯師傅,我想懺悔,還要立下遺囑。」 正說著,那三人便進來了,不用外甥女出門跑路。堂吉訶德一見他們就說: 「快為我慶賀吧,我的朋友諸君!我不再是堂吉訶德·德·拉曼卻,依然是阿隆索·吉哈諾,而且由於為人忠厚,外號人稱『好人』。我如今恨死了阿馬迪斯·德·高拉以及他那些綿延不絕的子孫;打心眼兒裡討厭褻瀆神明的騎士小說;我看清了自己的愚妄,懂得了閱讀這類書籍的危害,如今對它們厭惡透頂。多虧上帝慈悲,叫我從自身的經驗中汲取了教訓。」 三人聽他這麼一說,還以為他又犯了別的瘋病。參孫趕緊告訴他: 「您這是怎麼了,堂吉訶德先生?我們剛得到消息,說是杜爾西內亞小姐已經擺脫魔法了。再說,咱們眼看就要去當牧人,像王公貴族那樣吟唱度日了,您怎麼反倒想去隱居山寺?求求您,別瞎說,想好了,別亂琢磨!」 「我確實亂琢磨過,」堂吉訶德回答,「而且真正把自己坑害苦了,如今臨終之時,願上天佑助,能化害為利。先生們,我眼看就要死了,還開什麼玩笑,快請來神父聽我懺悔,再找個公證人幫我立下遺囑。人們在彌留之際是不會跟自己的靈魂逗樂的。所以,求求各位,趁神父聽我懺悔的當兒,快去找公證人。」 聽了堂吉訶德的一席話,大夥兒驚奇地面面相覷,儘管有些將信將疑,最後還是決計依從他。其實這麼突然間變瘋癲為清醒,已是人之將死的明顯徵兆了。他接著又說了很多虔誠得體的話,有條有理、頭頭是道,於是大家不再疑惑,深信他確實明白過來了。神父叫其他人離開,留下他獨自一個聽病人懺悔。學士去找公證人,不一會兒就帶來了,後面還跟著桑丘·潘沙。桑丘已經聽學士說他主人不行了,這會兒又見管家太太和外甥女哭成了淚人,頓時大嘴一咧,眼淚嘩嘩流了出來。正好病人懺悔完了,神父走出來說: 「好人阿隆索·吉哈諾是真的明白過來了,也真的要死了。咱們還是趕緊進去讓他立遺囑吧。」 聽他這麼一說,本來就眼淚汪汪的管家太太、外甥女和忠實侍從桑丘·潘沙更是為之一震,頓時淚如泉湧,深埋在心底的嗚咽一聲聲奪腔而出。說真的,如同以前曾經講過的那樣,堂吉訶德無論是當年名不見經傳的好人阿隆索·吉哈諾也好,還是成了以後的堂吉訶德·德·拉曼卻也好,一向是性情溫和,待人友善,因此家裡人和所有的熟人都十分喜歡他。 公證人跟大家一起走進屋裡,首先寫下遺囑的抬頭。堂吉訶德按照基督教的例行儀式,先把自己的靈魂交付給上帝,然後口授遺囑正文: 「其一,我患瘋病期間,曾雇傭桑丘·潘沙做我的侍從,並托他掌管一筆款項。他和我之間曾有債務往來,賬目未清,特立囑申明:此款無須償還,外人也不得追查;扣除我的欠款之後,如有節餘,一併歸他;為數甚少,但願對他有所裨益。我瘋癲之時曾提攜他出任海島總督,如今頭腦清明,更欲鼎力助他榮任一國之主。他生性質樸,為人忠厚,確實當之無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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