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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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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塞萬提斯和堂吉訶德 R. O.瓊斯① ﹛① R. O.瓊斯,劍橋大學教授。本文節譯自《西班牙文學史》(瓊斯主編)中《黃金世紀:散文和韻文》一章(瓊斯本人撰寫)。﹜ 有關塞萬提斯的書籍和文章恐怕足夠裝備整整一個圖書館,因此想在這裡把所有關於塞萬提斯的著述一覽無餘顯然是荒唐的。較為實際的辦法是擺脫絕大部分的相關解說,代之以大筆觸的概論,儘量簡明扼要地發掘其作品的內涵。當然這樣不可避免地要割捨許多細節和色彩。 米蓋爾·德·塞萬提斯·薩維德拉(1547—1616)的父親是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外科醫生。他本人生平的絕大部分資料至今不甚翔實。他大約於1569年赴意大利,當過兵,參加了勒潘托戰役①,並負傷,左臂殘廢。1575年自那不勒斯返回西班牙途中被海盜俘獲,屢次企圖逃脫,均告失敗,五年之後方被贖出。一段時間裡,不知是不能還是不願,總之沒在社會上謀得固定職位,勉強靠筆耕糊口。後來被委以公職,負責為「無敵艦隊」購置軍需品。他連續擔任了幾年類似的政府職務,經常在賬目上遇到麻煩,並因此數次入獄。從現存的證據來看,顯然他的最大罪名也不過是行事不夠謹慎。他於1584年結婚;各種跡象表明,這實際上是一次十分不幸的婚姻。他暮年的大部分歲月都是在窮困潦倒中度過的,謀求升遷的種種願望均告破滅。可是他的作品並沒有透露這些苦澀的經歷,卻反映出他那格外具有魅力的人格;與絕大多數同代人相比,他更懂得悲天憫人。 ﹛① 勒潘托戰役,1571年西班牙與土耳其之間的一場海戰。﹜ 塞萬提斯在阿爾及爾受囚禁期間便開始寫作了。他創作了一些劇本和詩歌供難友們消遣。回到西班牙又寫了一些劇本,其中只保留下來兩部——《努曼西亞》和《阿爾及爾的交易》,均在18世紀問世。他一生不斷有詩作出版,其中大部分要麼是對其他作者作品的贊辭,要麼穿插在他本人的散文作品之中。《帕爾納索斯遊記》是對當時詩壇半史詩半戲謔式的評論。他常以詩人自詡,可實際上他的不少詩作連說得過去的平庸水準也達不到。 按出版日期排列,他的作品有:《伽拉苔亞》第一部(阿勒卡拉,1585);《奇思異想的紳士堂吉訶德·德·拉曼卻》(馬德裡,1605);《訓誡小說》(馬德裡,1613);《八出喜劇和八出幕間新短劇》(馬德裡,1615);《奇思異想的紳士堂吉訶德·德·拉曼卻》第二部(馬德裡,1615);《貝雪萊斯和西吉斯蒙達歷險記》(馬德裡,1617)。 關於《堂吉訶德》的詮釋浩如煙海,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如許先入為主的見解嚴重妨礙外行人獨立自主地解讀。其實,塞萬提斯早在第一部序言中已明確無誤地點明瞭自己的意圖。他借虛構的朋友之口說出:編這個故事是為了反對騎士小說的,他以後又三次重申這一點。塞萬提斯總是反復向我們提示他的意思,在第二部末尾又重新強調了一遍。就是說,這部作品是對騎士小說的嘲弄,因為塞萬提斯認為此類文學作品純屬謊言連篇,從藝術角度看,也是荒誕無稽的。 堂吉訶德,一位上歲數的鄉紳,在拉曼卻一個死氣沉沉的小鎮過著碌碌無為的生活。他讀騎士小說上了癮,結果發了瘋,把人間的一切都移入他的騎士世界。他眼中的騎士典範是阿馬迪斯,不過書中顯然還或多或少涉及其他許多同類書籍。「苦臉騎士」的稱號就是借自《堂克拉瑞昂》第三部(1524),參孫·卡拉斯科的別號「鏡子騎士」則借自第四部(1528)。堂吉訶德談到他在蒙特西諾斯洞穴的奇遇時,這樣描述他如何在遠處遙望杜爾西內亞: 他指給我看三個鄉下女人,當時她們正在那片幽靜的田野上山羊般地蹦蹦跳跳……(Ⅱ, XXIII) 杜爾西內亞的女伴蹦起來也夠有勁兒的:「凌空一跳足有兩巴拉高。」堂吉訶德之所以想像她們又蹦又跳,是因為桑丘在第二部第十章謊稱是杜爾西內亞的那個鄉下姑娘能格外輕巧地躥上驢背。不過,堂吉訶德也完全可能是聯想到他讀過的一本書:貝爾納多·德·瓦爾嘎斯的《西隆希裡奧·德·色雷斯》(1545);塞萬提斯曾兩次提及此書。書中的「清泉姑娘」淪為一名兇狠騎士的女奴,當別人發現她時,「她不管不顧地蹦起老高,甚至露出膝蓋以上的雙腿」。《堂吉訶德》的讀者至少應該清楚兩件事情:一是塞萬提斯讀過大量騎士小說,二是他對這類書籍的熟悉程度顯然決定了堂吉訶德的形象。現代評論家們往往自以為是地詮釋《堂吉訶德》,根本不瞭解或者不理會與其相關的文學氛圍,所以說不定他們雖然旨在廓清,實則加劇暗昧。 所有的文獻都表明,《堂吉訶德》在17、18世紀僅僅被認為是一部諧噱逗趣的傑作。即使到了浪漫主義時期,堂吉訶德的形象也沒被看作高尚的悲劇典型。對他的同代人而言,「苦臉」一詞指的是滑稽可笑的人物,所以,「苦臉騎士」的稱號可以做種種解釋,唯獨不包含悲劇意味。就整部作品而論,從浪漫主義到目前,大部分的現代解讀方式,都是脫離歷史的、不可信的;其中不少詮釋顯然是無稽之談。最為穩妥的辦法是遵循塞萬提斯本人宣佈的意圖,不能脫離作者自己的話,除非他的聲明與作品的某些內容不符。實際上不符的地方還的確不少:比如第一部裡瑪爾塞拉的故事,還有堂吉訶德貌似清醒的許多場合。 《堂吉訶德》講的是一個瘋子的故事,因此有必要探討一下塞萬提斯和他的同代人對瘋癲的看法。說不定塞萬提斯借鑒了《心智分析》(1575年版及1594年增補版)的某些觀點。作者胡安·瓦爾特·德·聖胡安根據古老傳統,按照體液理論解釋人類的心理差異。當時普遍認為,世界由土、氣、火、水四種元素組成,人體內則有與之對應的體液成分:辛液、血液、膽液和黏液。此種觀點斷定,性格差別取決於混雜在每個人體內的各種體液的不同比例。完全均衡的體液配置造就能力平平的庸人,而智能的超常發展卻必須伴之以某種錯亂和失調。換言之,凡是傑出的心智必然是某種失衡的結果: ……無怪乎柏拉圖曾說,心智高超而不幾淪瘋魔的人是很難遇到的;這實際是頭腦的燥熱型失調。 為了說明一個偉大的天才是如何可能(其實應該說必然)與某種機能的紊亂相關,瓦爾特講了一個故事:哲學家德謨克裡特①發瘋了,希波克拉底②被請去診治: ﹛① 德謨克裡特,古希臘哲學家,原子論的創始人。﹜ ﹛② 希波克拉底,古希臘醫生,被尊為西方醫聖。﹜ 他人已入暮年,卻突然才情大增。終於失去常理,行為怪誕,言語奇特,完全有悖常情,於是整個阿布德拉城都認為他瘋了……[希波克拉底]巧妙地向他提問,打算弄清他頭腦的什麼部位出了毛病,結果卻發現他本是世上絕無僅有的智者……幸運的是德謨克裡特在跟希波克拉底短暫的交談中碰巧發表了一通高明的宏論,而並非他欠缺的俗人常理。 而這正是我們在堂吉訶德身上看到的情況:分明是個瘋子,卻時而清醒,能道出驚人的至理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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