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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也就是說,上帝把他們造成了人,要把他們變成畜生也是件十分費勁的事。」奴隸主冷冷地說。

  「聰明的黑奴對主人來說沒有什麼好處,」對方繼續道,由於他粗俗、遲鈍、好歹不識,所以絲毫也沒有意識到對手的輕蔑態度,「要是你自己不能從中得到好處,他們聰明有才能什麼的有什麼用?哼,他們只會用來對付你。我自己有過一兩個這樣的黑奴,我乾脆把他們賣到南方去了,我知道要是不把他們賣掉,早晚他們會跑的。」

  「你最好把訂貨單交給上帝,讓上帝給你定做一批黑奴,統統不要有靈魂。」奴隸主說。

  這時,一輛輕便單馬車來到了旅店門口,打斷了上面的談話。馬車看起來有著上流社會的氣派,車上坐著一位紳士模樣、衣冠楚楚的男子,趕車的是一個黑奴。

  屋裡所有的人都滿懷興趣地打量著這位客人,下雨天裡一幫無所事事的人通常都是這樣打量每一個新來的人的。他個子很高,有西班牙人的黑皮膚,一雙漂亮而富於表情的黑眼睛,短短的鬈髮,和眼睛一樣黑得發亮。他端正的鷹鉤鼻、扁扁的薄嘴唇以及勻稱的四肢那令人羡慕的輪廓使大家立刻感到此人有種不尋常之處。他從容地走進酒吧,點點頭向侍者示意把他的箱子放在什麼地方。他向大家欠身致意後,手裡拿著帽子緩步走到櫃檯前,說他是謝爾比郡奧克蘭市的亨利·巴特勒。然後他轉過身子,毫不在意地踱到通告前,仔細讀了一遍。

  「吉姆,」他對黑奴說,「好像在貝南的店裡我們碰到過一個黑人和這有點像,對吧?」

  「是的,老爺,」吉姆說,「不過我沒看見手上有沒有烙印。」

  「噢,自然,我也沒去看。」陌生人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說。然後他走到老闆面前,要他準備一個單間,因為他需要馬上寫點東西。

  老闆自然唯命是從,不久就有一連串七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黑奴忙得團團轉,活像一窩石雞,匆忙地四處奔波,不是你踩了他的腳,就是他撞了你一個跟頭,熱心地給老爺準備房間。而老爺則悠悠閑閑地坐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和坐在旁邊的人聊了起來。

  工廠主威爾遜先生從陌生人一進屋,就一直以不安而好奇的神情看著他。他自己覺得似乎和這人在什麼地方見過,但是又想不起來是在哪兒認識的。時不時地當那人說話、動作或微笑時他都會一驚,把眼睛盯著他,然後當那雙明亮的黑眼睛沉靜泰然地和他的視線相遇時,他又突然縮回自己的目光。最後,回憶仿佛突然閃過了他的腦海,他大驚失色地盯著那陌生人走到他面前。

  「我想是威爾遜先生吧,」陌生人伸出手來,用認出了對方的口氣說,「對不起,我剛剛才認出你來。看來你還記得我,謝爾比郡奧克蘭市的巴特勒先生。」

  「噢,是的——是的,先生。」威爾遜先生夢囈般說道。

  正在這時一個黑奴走進來,宣佈說老爺要的房間收拾好了。

  「吉姆,照料一下箱子,」那位先生隨口吩咐道,然後他對威爾遜先生說,「我想和你談一談生意上的事,請到我房間裡來,好嗎?」

  威爾遜先生像個夢遊人那樣跟在他身後,來到樓上一個大房間裡,剛生著的火燃得劈啪作響,幾個僕役穿梭般來來往往,做些最後的修飾。

  當一切就緒,僕役們退去之後,年輕人不慌不忙地鎖上了門,把鑰匙放進了口袋裡。他回過身來,雙臂抱在胸前,直視著威爾遜先生的臉。

  「喬治!」威爾遜先生喊道。

  「是的,是喬治。」年輕人說。

  「我簡直不敢想像!」

  「我想我化裝得還不錯吧,」年輕人笑著說,「一點核桃樹皮的汁就使我的黃皮膚變成了高雅的棕色,我還把頭髮染黑了,所以你看我和通告上形容的一點也不一樣了。」

  「啊,喬治!你可是在玩著危險的遊戲呀!我決不會勸你這樣做的。」

  「我自己做事自己負責。」喬治帶著同樣自豪的笑容說道。

  我們要順便交代一下,喬治的父親這邊是白人血統,他的母親是黑奴中的不幸者,因為美麗出眾,成了主人的泄欲工具,她的孩子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誰是父親。他從肯塔基一個望族繼承到了俊美的歐洲相貌,以及高傲不屈的精神,從母親身上他只繼承了很少一點混血兒的膚色,而伴之而來的那雙深沉的黑眼睛足以補償膚色上這小小的美中不足。膚色和頭髮顏色上小小的改變使他完全變成了眼前這個西班牙人的模樣;加上文雅的舉止和紳士的風度對他來說幾乎是天生的,因此他毫不困難地扮演了他冒充的這個大膽的角色——一個帶著家奴旅行的紳士的角色。

  威爾遜先生是個善良但極其謹慎膽小怕事的老人,他在室內踱來踱去,就像約翰·班揚所說的那樣,「心裡七上八下的」,左右為難,既想幫喬治的忙,卻又有著維護法律和秩序的糊塗觀念,因此他一面踱著一面發表了如下看法:

  「好吧,喬治,看來你在逃跑——離開你法定的主人。喬治,這事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但是同時我覺得很難過,喬治,——是的,非常難過——我覺得我必須這樣說——我有責任對你這樣說。」

  「你為什麼要難過呢,先生?」喬治平靜地問。

  「咳,眼看著你站在你的國家的法律的對立面啊!」

  「我的國家!」喬治辛酸地說出了「我的」二字,「我有什麼國家?只有墳墓,——我真希望我躺在墳墓裡!」

  「啊呀,喬治,別,別這麼說,這樣說是邪惡的,——和《聖經》的教導是相違背的。喬治,你的主人很兇狠,——他確實兇狠,——他的行為是應該受到譴責的——我並不想替他辯護。但是你是知道天使怎樣讓哈賈爾回到女主人身邊去,服從於她的①;聖徒也把阿尼西姆打發回了主人的家②。」

  ﹛①見《舊約·創世記》第16章。亞伯拉罕之妻莎拉因自己不能生育,便把埃及女僕哈賈爾給亞伯拉罕為妾。哈賈爾懷孕後趾高氣揚,莎拉將其逐出帳篷,她逃到荒野之中,天使見後囑她回到女主人身邊,後哈賈爾生子伊斯梅爾。﹜
  ﹛②見《舊約·腓利門書》第10章。阿尼西姆原是一個奴隸,他從主人腓利門家逃出,在艾弗修斯遇見了聖徒保羅,受保羅佈道之影響皈依了基督教。阿尼西姆對保羅的傳教活動很有幫助,二人關係親如父子。但當保羅得知阿尼西姆是從主人家逃出來的以後,便寫信給腓利門,請求他或給阿尼西姆自由,或重新收留他。﹜

  「威爾遜先生,別這樣對我引用《聖經》了,」喬治冒火地說,「別這樣!因為我的妻子是個基督徒,如果我能夠逃到我要去的地方的話,我也決心做個基督徒。但是對在我這樣情況下的人引用《聖經》,足能讓他完全拋棄基督教。我向萬能的上帝呼籲,——我願意帶著我的情況去見他,問問他我追求自由有沒有錯。」

  「這些感情是很自然的,喬治,」善良的老人邊說邊擤著鼻子,「是的,是很自然的,但是我有責任勸你克制這種感情。是的,孩子,我很為你難過,你的情況很糟——非常糟,但是聖徒教導我們說,『人人都應恪守本分』①,我們大家都應該服從天意,喬治——難道你不明白嗎?」

  ﹛①見《舊約·出埃及記》第16章第29節。﹜

  喬治昂著頭站在那裡,雙臂緊抱在寬闊的胸前,嘴角浮出一絲諷刺的笑意。

  「威爾遜先生,如果印第安人來把你從妻兒身邊俘虜而去,讓你一輩子替他們鋤玉米,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認為你的責任是守這個本分。我倒是認為你會把看見的第一匹離群的馬當作天意的——對不對?」

  矮小的老人聽見他打這樣的比方便目瞪口呆起來。儘管他在講道理上沒多大本事,卻在這一點上比某些邏輯學家高明:當他意識到無話可說時就閉上嘴巴。因此當他站在那裡小心地把玩他的雨傘,把傘折好、撫平的時候,他只泛泛地開導著喬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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