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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十一章 在本章中活財產有了非分之想

  一個細雨濛濛的黃昏,一位旅客在肯塔基州N村一家鄉村小客店的門前下了車。在酒吧裡他看見聚集著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是被壞天氣趕到這裡來暫避的,眼前出現的正是這種場合常見的景象。這幅畫面中引人矚目的是:身材高大瘦削的肯塔基人身穿獵裝,帶著他們特有的懶散勁兒,伸胳膊伸腿的占了一大片地方,——來複槍堆在一個角落裡,子彈袋、獵物袋、獵狗、小黑奴全都堆擠在屋子的四角。在壁爐兩邊各坐著一位長腿先生,椅子向後仰著,頭上戴著帽子,沾滿了泥的靴子的後跟神氣活現地高蹺在壁爐架上,——我們可以告訴讀者,西部酒店的特點之一是人們愛在此沉思,這個姿勢絕對有利於思考,旅客們也對提高他們理解的這一特有方式表現出了絕對的偏愛。

  站在櫃檯後面的老闆和他的大多數同鄉一樣,也是個大個子,性情和藹,鬆鬆垮垮,頭髮濃密,戴著一頂高統禮帽。

  其實,屋子裡每個人的頭上都戴著一頂標誌著男性權力的帽子,無論是氊帽、棕櫚葉帽、油膩膩的獺皮帽,還是講究的新禮帽,全都以真正共和獨立的精神穩居在男人的頭頂之上。實際上,帽子似乎還表現了每一個人的特點:有的人的帽子俏皮地歪戴著,——這是些幽默的傢伙,快活而逍遙;有的人獨自把帽子拉得蓋住鼻子,——這是些嚴格的、一絲不苟的人,他們戴帽子是因為他們想戴,而且想怎麼個戴法就怎麼個戴法;還有的人把帽子推在後腦勺上,——這是些清醒的人,想要有個清楚的視野;而一些大大咧咧的人根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帽子怎麼戴好,他們的帽子就在頭上不同的方向亂晃。這不同的戴帽法還真像莎士比亞研究,蠻有學問的。

  光著膀子穿著肥大的褲子的各色黑人到處奔忙著,但除了一般表示願為老爺和他的客人盡一切力量效勞之外,也沒有忙出什麼特別的結果來。在這一幅景象中加上一爐歡快旺盛的、畢剝作響的、火苗直竄進寬大的煙道去的好火,——大門和所有的窗戶都大開著,印花布窗簾被潮濕陰冷的勁風吹得啪嗒啪嗒地響,——這樣你對肯塔基州酒店的歡樂景象就有個印象了。

  今天的肯塔基人是證明本能和特性遺傳學說的極好例子。他們的祖先是強有力的獵人,——是生活在叢林中,天作帳、地作床、星星作蠟燭的人,直到今天他們的後代還把房子當作野營地,——成天戴著帽子,跌來滾去的,把腳蹺在椅子上或壁爐架上,就和他的祖先在綠草地上打滾,把腳蹺在樹上或圓木上一樣,——無論冬夏,所有的門窗一律大開著,他的巨大的肺好呼吸進足夠的空氣,——他們管任何人都和藹而隨便地叫「異鄉人」。總而言之他們是世上最坦率、最隨和、最開心的人。

  我們的旅客走進的就是這樣一個快活隨和的人群。他是個矮胖子,穿著上很注意,一張和善的圓臉,但神情上流露出有點挑剔苛求之處。他十分留神自己的小皮箱和雨傘,都是他親自拿進來的,僕人們要替他提,都被他頑固地拒絕了。他焦慮不安地四下打量了酒吧間後,就拿著他的貴重物品躲到了一個最暖和的角落裡,把東西放在椅子下面後坐了下來,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把腳蹺在壁爐架上的老兄,此人正左一口右一口地吐著痰,那股勇氣和精力讓膽小而習性講究的人著實吃驚不小。

  「我說,異鄉人,你好哇?」上面提到的這位先生說道,同時向新來的人的方向發射出一口煙汁,以表敬意。

  「挺好。」對方答道,一面驚恐地躲閃著這頗具威脅性的敬意。

  「有什麼新聞嗎?」大個子問道,一面從口袋裡拿出一條煙草和一把大獵刀。

  「我沒有聽到什麼。」旅客說。

  「嚼點嗎?」先開口的那人友好地遞給老先生一點煙草。

  「謝謝了,不嚼,——它不適合我。」小個子說著往旁邊閃了閃。

  「啊,是嗎?」對方隨隨便便地說著把那一小條煙草塞進了自己的嘴裡,好為了社會的普遍利益保持煙汁的供應。

  每次他的高個子兄弟向他的方向發射煙汁時,老先生總是驚得微微一跳,這一點被同伴注意到了以後,他便和氣地把炮火對準了另一個方向,用足夠攻佔一座城池的軍事天才向一根撥火棍發起猛攻。

  「那是什麼?」老先生注意到一些人圍攏在一張大告示前,問道。

  「懸賞捉拿黑奴的通告!」在場的一個人簡單答道。

  威爾遜先生(這正是那位老先生的名字)站起身來,仔細地整理了一下小皮箱和雨傘後,從容不迫地拿出眼鏡來架在了鼻樑上,然後過去看那通告:

  自出通告人處逃失二分之一混血男奴一名,名叫喬治。該喬治身高六英尺,膚色極淺,頭髮捲曲,呈棕色,極端聰明,善於辭令,能讀會寫,可能冒充白人,背部及肩上有深深的傷疤,右手上烙有字母H的印記。

  有生擒者,或能充分證明已將其殺死者,本人一律賞美金四百元。

  老先生從頭到尾把通告低聲讀了一遍,仿佛是在仔細加以琢磨。

  這時,前面提到的那位一直在向撥火棍大舉進攻的長腿老將把兩條笨重的長腿從壁爐架上拿下來,伸直了他高大的身軀,走到通告前,不慌不忙地往上面吐了一大口煙汁。

  「這就是我對這事的態度!」他簡單地說,然後又重新坐下。

  「嗨,我說,異鄉人,你這是幹什麼?」老闆問。

  「要是寫那通告的人在這裡,我也照樣這麼啐他,」高個子說,一邊沉著地重又削起煙草來,「誰要是有這樣一個奴隸,卻又不會好好待他,就活該要失去他。這類通告是肯塔基州的恥辱。若有人想要知道,這就是我的看法。」

  「啊,這話說得對。」老闆一面記賬一面說。

  「我就有一群黑奴,先生,」高個子重又對撥火棍發起了進攻,「我這樣對他們說——『小夥子們,跑吧!使勁鑽吧!開溜吧!什麼時候想跑就跑!我永遠不會來追你們!』我就是這樣對待我的黑奴的,讓他們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想跑就儘管跑,結果反而讓他們斷了這個念頭。而且,我怕自己有朝一日翻了船,所以已經把要給他們的自由證書備了案,他們也都知道這事。我告訴你吧,異鄉人,在我們這一方,誰也沒有我從黑奴身上得到的好處多。我的黑奴不止一次地趕著值五百元的馬匹到辛辛那提去賣,分文不少地把錢帶回家來。他們這樣做是很合乎情理的,你如果把他們當狗對待,得到的是狼心狗肺的回報;把他們當人待,得到的是人心的回報。」這位忠厚的黑奴主說到起勁處,向壁爐發射了一通精彩的鳴槍禮,以表示對自己這一道德觀的支持。

  「我認為你說得完全正確,朋友,」威爾遜先生說,「通告上說的這個黑奴確實是個出色的傢伙,——這一點也錯不了。他在我的麻袋廠幹過六年左右的活,是我最好的工人,先生。而且他非常有獨創性,發明了一台洗麻機,——確實很有價值,已經在好幾家工廠裡使用了。他的主人把持著這項專利。」

  「我敢保,」那奴隸主說,「把持著專利靠它賺錢,卻轉過頭來在這個奴隸的右手上烙上了印記。要是我能逮住機會,我也要給他烙上個印記,讓他也好好嘗嘗這味道。」

  「這種聰明的奴隸總是惹你生氣,還傲得很,」酒吧的另一邊有個模樣粗俗的人答腔道,「所以才會挨打、挨烙,要是他們循規蹈矩,就不會有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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