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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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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奴隸販子說,「你的孩子給賣掉了,你還是早點知道的好。你看,我知道你不可能把他帶到南方去,我有個機會把他賣給一個上等人家,他們能比你更好地把他撫養長大。」 奴隸販子已經達到了近來北方的一些牧師和政客們極力推崇的在基督精神和政治上的一種完滿境界,克服了任何人性的弱點和偏見。你我如果肯下功夫培養,先生,我們的心腸也能達到他的境界。女人看著他時那狂亂、痛苦和極度絕望的目光可能會擾亂一個不如他老練的人的心,但是他對此習以為常,同樣的眼光他見過千百次了。我的朋友,你也能習慣於這樣的事情的。為了我們這個國家的榮譽,近來的偉大目標就是努力使整個北方習慣於這樣的事。因此對他看到的女人臉上致命的痛苦表情,那緊捏著的雙手,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他一概認為是這行買賣中不可避免的事情,他這時心裡琢磨著的只是,女人會不會哭喊,在船上引起一場風波。因為和這一奇特制度的其他支持者一樣,他堅決不願意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 但是女人並沒有哭喊,這一槍直穿心房,她已經喊不出來,哭不出來了。 她昏昏沉沉地坐了下來,鬆弛的雙手死一般地垂在身旁;眼睛直視前方,但眼前是一片空白;船上的喧囂聲和機器的隆隆聲茫然地在她耳中交織在一起。她那顆可憐的、麻木的心已是欲喊無聲、欲哭無淚,無法表達她那極度的悲傷了。她很平靜。 從奴隸販子的優點來看,比起我們的某些政治家來,在人道方面他並不遜色。這時他似乎感到有責任根據目前需要來安慰安慰這個女人。 「露西,我知道這種事開頭會難受的,」他說,「但是你是個聰明懂事的女人,不會過於想不開的。你明白非得這麼做不可,我也是迫不得已!」 「啊!別說了,老爺,別說了!」女人似乎要窒息似的說。 「你是個聰明女人,」他固執地說,「我會好好待你,給你在南方找個好地方,很快你會再有個丈夫,——像你這樣一個漂亮的姑娘——」 「啊!老爺,你現在能不能不和我說話。」女人說,她的聲音中那炙人的痛苦使奴隸販子也感到,在眼前這樁事情上,他的一套辦法毫無用處。他站起身來,女人轉過臉去,把頭埋進了斗篷裡。 奴隸販子來回踱了一陣子,時不時停住腳看看她。 「還真想不開,」他自言自語道,「不過倒挺安靜的——讓她去難受一陣子吧,慢慢就會好的。」 這件事湯姆從頭到尾都看到了,完全明白它的後果。對他來說,這是件難以形容的可怕和殘酷的事,因為這可憐而無知的黑人呀!他沒有學會歸納概括,也不會大處著眼看問題。如果他受到過基督教某些傳教士的教誨,就可能有不同的見解,把這事看作是一宗合法貿易中的平常事例,而這合法貿易是美國制度的重要支柱。一位美國神學家①對我們說,這個制度「除了和社會生活及家庭生活中其他相互關係間無法避免的弊病之外,沒有別的弊病。」但是如我們所知,湯姆是個可憐而無知的人,他所讀過的書僅限於《聖經·新約》,所以無法用上述觀點安慰勸解自己。那個女人倒在貨箱上,像一根壓扁了的蘆葦,這可憐的人所受到的痛苦和冤屈使湯姆的靈魂滴血;這個有感情、有生命、心在流血然而靈魂永生的「東西」,卻被美國的法律冷漠地和她周圍的大包小捆貨箱等歸成了一類。 ﹛①指費城的喬埃爾·派克博士。——原書注﹜ 湯姆走近她,想說點什麼,但是她只是低低呻吟著。他真心誠意地、滿臉流淚地說到上天的一顆摯愛的心,說到同情苦難人的耶穌,以及永恆的歸宿。但是痛苦使她什麼也聽不見,麻木的心已沒有了感覺。 夜降臨了——寧靜、冷漠而燦爛的夜空,閃爍著無數隻莊嚴的天使的眼睛,美麗而沉寂。從這片遙遠的天空沒有傳來任何話聲和語言,沒有一絲同情的聲音或一隻幫助你的手。逐漸,談生意或閒聊天的聲音一個個消失了,船上的人都進入了睡鄉,船頭的水花聲清晰可聞。湯姆伸直身子躺在貨箱上,時不時地聽見倒在一旁的女人的飲泣或呻吟:——「啊,我該怎麼辦?啊,上帝!仁慈的上帝啊,請你幫助我吧!」就這樣斷斷續續,直到嗚咽聲完全消失。 午夜時分湯姆突然驚醒。有一樣黑乎乎的東西掠過他的身邊到了船側,然後他聽見了河裡撲通一聲。沒有別的人看到或聽到了任何動靜。他抬起頭來——女人的地方空了!他起來在四周白白地找了半天。終於那顆可憐的滴血的心平靜了,河面依舊波光粼粼,仿佛並沒有把她淹沒。 忍耐!忍耐!因這類不平之事而心中充滿憤怒的人們!耶穌基督、榮耀的上帝是不會忘記受壓迫者的任何一絲痛苦、任何一滴眼淚的。他那寬宏容忍的胸膛承受著世間的一切痛苦。和他一樣去耐心地容忍,懷著愛心努力吧,因為「我主救贖之年必將來到」①。 ﹛①見《舊約·以賽亞書》第63章第4節。﹜ 奴隸販子一大清早醒來,去察看他的活商品。這一次輪到他莫名其妙地到處張望了。 「那女人究竟到哪兒去了?」他問湯姆。 湯姆早已懂得少說為妙的哲理,不覺得自己有責任要說出自己的觀察和懷疑來,便說他不知道。 「她肯定不可能夜裡在任何一個碼頭上岸,因為每次停船靠岸我都醒著特別警惕。我從來不把這些事情託付給別人。」 這番話黑利是以信任的口氣對湯姆說的,好像他會對這一點特別感興趣似的。湯姆沒有答腔。 奴隸販子把船從頭搜到尾,在貨箱、大桶和大倉間裡尋找,在機器四周尋找,在煙囪旁邊尋找,全是白費工夫。 「嗨,我說,湯姆,別和我耍花招了,」他搜了半天毫無結果之後來到湯姆站著的地方說,「你准知道點什麼,甭說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不可能一無所知。十點鐘左右、十二點鐘和一點到兩點鐘之間我看見那女人躺在這裡的,可是四點鐘時她就沒影子了,可你一直就睡在這裡。你知道點什麼,不可能不知道的。」 「唉,老爺,」湯姆說,「天快亮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邊掃過,我半睡半醒的;後來我聽見撲通一聲響,這時我完全醒了過來,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我就知道這些。」 黑奴販子既不吃驚也不奇怪,因為如前所說,許多你不習慣的事他已習以為常了,即使是可怕的死神的降臨也不會使他戰慄的。他和死神多次打過交道,——在做買賣時碰面結識,——他只覺得這是個難對付的主顧,常常極不公平地妨礙他的財產運作。因此他現在只是咒駡那女人一聲娼婦,說自己簡直倒霉到家了,要是事情這樣發展下去,他這一趟買賣可就一個子兒也賺不來了。總而言之,他似乎覺得自己受到了虧待,絕對如此;但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女人已經逃進了一個永遠不會放回逃奴的國度,——即使是這個光榮的國家上下一致要求也沒有用。因此奴隸販子不滿地坐了下來,拿出小小的賬本,把這個失蹤的身體和靈魂記入了「虧損」欄下! 「這個奴隸販子真可怕,不是嗎?這樣冷酷!真是太可怕了!」 「啊,可是誰都看不起這些奴隸販子!沒有人不蔑視他們,——上流社會從來不接納他們。」 但是,先生,是誰造成了奴隸販子?誰最應受到指責?是支持這個必然會產生奴隸販子的制度的受過教育的、有教養的、有頭腦的人呢,還是卑鄙的奴隸販子本身?你們造成了使這種行業成為必需的公眾輿論,使奴隸販子墮落,變得喪盡天良,最終不以此行當為恥。你在什麼地方比他們強呢? 能說你們受過教育而他是無知的,你們高貴他低下,你們有修養他粗俗,你們有才能他愚蠢嗎? 到末日裁判的一天到來的時候,以上種種可能會使他們比你們更能得到寬恕。 在結束合法貿易中這些範例的故事時,我們必須懇求世人不要以為美國的立法者統統都沒有人性,因為從我們的立法機構在保護和使這種貿易永遠存在下去所作出的巨大努力上,人們可能會得出這一不公正的結論。 誰不知道我們的偉人們在抨擊外國的黑奴貿易時是不遺餘力的呢?在這個問題上,出現了一大批克拉克遜①和威爾伯福斯式的人物,聽他們的言,觀他們的行都是有極大教益的。從非洲把黑奴販來,親愛的讀者,這太可怕了!這種事情連想都不能想!但是把他們從肯塔基販來,——那可完全是兩碼事! ﹛①托瑪斯·克拉克遜(1760—1846),英國廢奴主義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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