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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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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牧師家裡、醫生家裡和皮博迪小姐的女帽店裡,都知道奧菲利亞·聖·克萊爾「正商量」要和堂弟一起到奧爾良去,自然,全村的人至少總得在這件事重要的商量過程中助上一臂之力。牧師具有強烈的廢奴主義觀點,認為這一步驟會多少為南方人繼續保有他們的黑奴鼓勁;而醫生則是個堅定的殖民地開拓主義者,認為奧菲利亞小姐應該去,以向奧爾良的人表示我們其實對他們沒有惡感。他實際上認為南方人需要有人給他們鼓勁。當奧菲利亞小姐去南方的決定成為盡人皆知的事以後,半個月之中她的所有的朋友和鄰居都十分鄭重地請她去吃茶點,對她的計劃和前景進行了詳細的詢問和討論。到家裡來幫著縫製行裝的莫斯莉小姐每天都能從奧菲利亞小姐新裝的進展中獲得重要消息。 據可靠消息說,辛克萊老爺——附近的人都把他的姓聖·克萊爾縮略為辛克萊——數出了五十塊錢給奧菲利亞小姐,讓她去買幾件喜歡的衣服;說她從波士頓定做了兩件綢衣裙和一頂帽子。至於說這筆巨大的支出是否應該,則是眾說紛紜,——有人說考慮到各個方面,一輩子這麼一回是應該的;另一些人則堅決認為應該把這筆錢捐給教會。但是大家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從紐約定購來的那把陽傘在這一帶是獨一無二的;她的一件綢衣裙也可以有把握地說是無可比擬的,無論你對衣服主人的看法如何。還有些很可信的謠傳,說她有一條抽絲繡的手絹,甚至還說奧菲利亞小姐有一條帶花邊的手絹,——還有人補充說手絹四角都繡了花,不過最後這一條始終未被證實過,實際上直到今天仍是懸案一樁。 現在你看到的站在你面前的奧菲利亞小姐穿著一身亮閃閃的棕色亞麻布旅行裝,瘦高的身材方方正正的,面孔瘦削,輪廓分明,雙唇緊閉,像是一個習慣於在一切事情上都拿定自己的主意的人。一雙犀利的黑眼睛轉動起來有種特有的深思熟慮、無孔不入的神情,而且什麼也不會漏掉,仿佛在尋找需要照料的東西。 她的一切動作都乾脆、果斷而有力。儘管她從來話不多,但說起話來卻直率中肯。 她的生活習慣活生生地體現出秩序性、條理性和嚴格性。在遵守時間上她和鐘一樣準確無誤,和火車頭一樣鐵面無情;任何與之相反的表現她都絕對蔑視痛恨。 在她眼中,萬惡之首,——一切罪惡之總和,——可以用她詞匯中一個十分普通而重要的詞來表達,那就是「沒算計」。她最終的、極頂的蔑視包含在用非常強調的語氣說出「沒算計」一詞時;凡是與達到心中一個十分明確的目標沒有直接的、不可避免的聯繫的一切措施她都用這個詞來形容。凡是無所事事的人,或不知該做什麼的人,或對要做的事不採取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去完成的人,統統都是她蔑視的對象,——這種蔑視並不太表現在她說的話裡,而更多的是表現在她嚴厲而冷淡的臉上,仿佛她不屑於對此說什麼。 在精神修養方面,她頭腦清楚,果斷,思緒敏捷,熟讀歷史和英國較早的古典作品,在某些狹小的範圍之內思想有一定的力度。她的神學信仰全都整理得井井有條,貼上了醒目明確的標簽後儲存備用,就像她那只放碎布的箱子裡的一捆捆碎布,正好有那麼多包,再也不會增加了。她對現實生活中大多數的事情的看法也是如此,——譬如說家務的一切領域,她家鄉小村裡的各種政治關係等。而這一切的基礎,比任何東西都更深、更高和更廣的是她最強大的生活原則:憑良心做事。在哪兒也不像在新英格蘭的婦女中那樣,良心起著支配一切、貫穿一切的作用,它和花崗岩結構一樣,根基極深,升出地面,甚至升到最高的山峰的峰頂,全是不變的花崗岩。 奧菲利亞小姐是「責任感」的不折不扣的奴隸。一旦使她相信如她常說的「責任所在」在某處時,她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只要她相信是責任之所在,她會毫不猶豫地跳下井去,或迎著上了膛的炮口而去。她的是非標準太高了、太包羅萬象了、太細緻了、對人性的弱點太不肯稍事遷就了,結果是她雖然為達此目的而英勇奮鬥,卻從未能達到過這一目的,自然就背上了包袱,不斷被一種欠缺感所折磨,——這使她的虔誠的性格罩上了一層嚴峻而略帶幾分陰鬱的特點。 那麼,奧菲利亞小姐怎麼可能和奧古斯丁·聖·克萊爾這麼一個快活、寬容、從不守時、不切實際、宗教上又是個懷疑論者的人相處融洽呢?這麼一個把她最珍視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看法隨心所欲地、漠不關心地加以踐踏的人? 說句實話,奧菲利亞小姐愛這個堂弟。他小的時候是她教他教義問答,給他補衣服、梳頭,按他應該發展的方向教育他。她內心有著溫暖的一面,奧古斯丁獨佔了其中的一大部分,——他和大多數人的關係都是如此,——所以他很容易就說服了她,使她相信她的「責任所在」是新奧爾良那一方,她必須和他一起到那裡去照顧伊娃,在他的妻子經常生病的期間為他管家,免得他的家遭到毀滅。一想到一個家沒人照管就使她傷心;再說她很愛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有誰能不愛她呢,——儘管她認為奧古斯丁十足是個異教徒,她仍愛他,對他的玩笑一笑了之,對他的弱點備加寬容,以致一些瞭解她的人都感到難以置信。但是要更多地瞭解奧菲利亞小姐,讀者只好通過結識她去得到了。 現在她正坐在臥艙裡,周圍放滿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旅行袋、箱子、籃子,每一個容器裡面放著不同的她要對之負責的東西,她正在十分認真地把這些東西加以包裝捆紮。 「伊娃,你的東西都清點好了嗎?當然沒有,——孩子們向來不會這樣做的。那個花點子的旅行包和那個放著你那頂最好的帽子的藍色小帽盒,這是兩件了;橡皮小背包是三件;我的卷尺和針線盒是四件;我的帽盒是五件;我的衣領盒,六件;那只小毛皮箱,七件。你把小陽傘放到哪兒去了?給我,我拿紙把它包上,和我的陽傘和雨傘捆在一起,——啊,好了。」 「哎呀,姑姑,咱們不就是回家這點路嗎?——幹嗎要這麼個收拾法呀?」 「保持整齊呀,孩子;人要是打算擁有東西,就得好好照看它們。哎,伊娃,你的頂針收好了嗎?」 「啊呀,姑姑,我也不知道收沒收。」 「好吧,不要緊,我來看看你的盒子:頂針,石蠟,兩軸線,剪刀,小刀,不錯,——放在這裡吧。孩子,你們來的時候只有爸爸一個人,是怎麼辦的呢?我覺得你們會把什麼都丟光的。」 「呀,姑姑,我確實丟了好多東西,可是不管丟了什麼,船靠岸時爸爸又會買的。」 「天哪,孩子,——這叫什麼法子!」 「這是個很容易的法子呀,姑姑。」伊娃說。 「這是個可怕的沒算計的法子。」姑姑說。 「啊呀,姑姑,現在你怎麼辦?」伊娃說,「那個箱子太滿了,關不上啦。」 「非得關上不可。」姑姑以大將的氣概說道,一面把東西拼命往裡面塞,然後跳到箱蓋上,——但箱子口上仍有一條小縫。 「上來壓著,伊娃!」奧菲利亞小姐勇敢地說,「能做成一次就能做成第二次,這個箱子一定得關好鎖上——沒有別的辦法。」 無疑箱子被這番堅決的話給嚇住了,它投了降,鎖扣在鎖孔裡叭的一聲扣住了,奧菲利亞小姐擰動鑰匙把箱子鎖上,取出鑰匙得意揚揚地放進了口袋裡。 「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你爸爸在哪兒?我想該把行李拿出去了。伊娃,瞧瞧外面,看找不找得到你爸爸。」 「啊,看見他了,他在男客艙那頭吃橘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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