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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上帝站在我們一邊嗎?」喬治說,與其說他是在對妻子說話,不如說他在傾訴自己內心的怨恨,「他看見他們的所作所為了嗎?他為什麼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呢?他們對我們說《聖經》站在他們一邊;毫無疑問一切權力都在他們一邊。他們有錢,健康,幸福;他們是教會的成員,指望著能進天堂;他們在世上日子過得這麼輕鬆,為所欲為;而貧窮、正直、忠實的基督徒——和他們一樣或比他們好的基督徒們——卻被他們踩在腳下。他們拿他們買賣,用他們的生命、痛苦和眼淚來做交易,——而上帝卻聽憑他們這樣去做!」

  「喬治,朋友,」西米恩在廚房裡叫道,「聽一聽這段詩篇,也許對你有好處。」

  喬治把凳子拉到門旁,伊萊紮一面擦著眼淚也走上前來聽,西米恩念道:

  「至於我,我的雙腳幾乎失閃滑倒,因當我看到惡人享福時嫉妒他們這些蠢人。他們不像別人一樣受苦,也不像別人一樣為不幸折磨。因此驕傲如鐵鍊捆住他們,強暴如衣衫罩住他們。他們肥胖得眼球突出,他們擁有的超過了他們想望的。他們腐朽,談起壓迫大言不慚;他們說話趾高氣揚。因此上帝的子民回來,奪去了他們盛滿水的杯子,他們問,上帝怎麼會知道?至高者有知識嗎?」①

  ﹛①見《舊約·詩篇》第73篇。﹜

  「喬治,你不是也有這種感覺嗎?」

  「是的,真的,」喬治說,——「簡直和我自己寫的一樣。」

  「那麼你接著聽下去吧,」西米恩說,「當我思考企圖弄明白這一點時,我實在難以想清,直到我進入了上帝的聖殿,我方明白了他們的結局。無疑你確把他們置於滑地,把他們拋向毀滅。如同人醒來時發現是夢,啊,上帝,當你醒來時,也必將蔑視他們的形象。然而我仍與你同在,你攙著我的右手,將以你的忠告引導我,爾後將我接納入天國的榮耀。親近上帝對我有益,我將永遠信賴上帝。」①

  ﹛①見《舊約·詩篇》第73篇。﹜

  這位友善的老人讀的這些神聖信仰的詩篇像聖樂般撫慰著喬治受盡折磨的創傷的心靈;他讀完後喬治坐在那裡,英俊的臉上一副溫和柔順的神情。

  「如果這個世界便是一切,喬治,」西米恩說,「你確實可以問,上帝在哪兒?但是上帝常常選擇在人世間最最一無所有的人作為天國的子民。信賴他吧,無論你今生遭遇如何,來世會得到報答的。」

  這席話如果出自某個養尊處優、生活放縱的勸善者之口,僅僅是些虔誠華麗的詞藻,用來勸慰不幸的人,那麼也許不會產生什麼作用;但是出自一個為了上帝和人類的事業每天都在默默地冒著罰款和坐牢的風險的人,就不可能不感到它們的分量了。這兩個孤苦可憐的逃奴從這席話裡獲得了平靜和力量。

  這時雷切爾親切地拉著伊萊紮的手,領大家走到晚餐桌旁。大家正要就座時,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羅絲走了進來。

  「我是來給這孩子送小襪子的,」她說,「三雙,是很好很暖和的羊毛襪。你知道加拿大是很冷的。伊萊紮,要堅強呀。」她補充說,一面跑到伊萊紮身旁,熱情地和她握手,並且往哈利手裡塞了塊香籽糕。「我給他帶來了一小包香籽糕,」她說著從口袋裡往外掏那個包,「你知道小孩子總是不住嘴地吃東西。」

  「啊,謝謝你,你太好了。」伊萊紮說。

  「來來,羅絲,坐下吃一點。」雷切爾說。

  「不行,我讓約翰照看孩子,烤箱裡還烤著餅,我要不趕快回去約翰會把所有的餅都烤焦,把碗裡的糖全給孩子吃光的。他就是這樣,」那位小個子教友會女信徒笑了起來,「好吧,再見了,伊萊紮,再見了,喬治;願上帝保佑你們一路平安。」說著羅絲幾步就跑出了屋子。

  晚飯後不久,一輛有篷大馬車停在了門口。這夜星光燦爛,菲尼亞斯從趕車人的座位上跳下為他的乘客做安排。喬治一隻手牽著孩子一隻手拉著妻子走出門來,他步伐堅定,臉上表情平靜而堅決。雷切爾和西米恩跟在他們後面走了出來。

  「你們先出來一下,」菲尼亞斯對車子裡的人說,「讓我把馬車後面收拾一下,好讓女人和小孩坐。」

  「給,這兒有兩張水牛皮,」雷切爾說,「把座位儘量搞舒服一些,路不好,要走一夜呢。」

  吉姆先下了車,然後小心地把老母親扶了下來,老人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擔心地四下張望著,好像覺得追捕他們的人隨時都會出現似的。

  「吉姆,你的手槍準備好了嗎?」喬治堅定地低聲問道。

  「當然準備好了。」吉姆說。

  「如果他們追了上來,你明白該怎麼做吧?」

  「沒問題,」吉姆說著敞開了寬闊的胸脯深深吸了一口氣,「你以為我會讓他們再把媽媽抓去嗎?」

  在這段簡短的對話進行的時候,伊萊紮和好心的朋友雷切爾告了別,由西米恩扶著上了車,她帶著孩子爬到了車廂後部,在水牛皮上坐了下來。接著老太太被扶上了車坐好,喬治和吉姆坐在她們前面的一塊粗木板做的位子上,菲尼亞斯在最前面的位子上坐下。

  「再見了,朋友們。」西米恩在車下說。

  「上帝保佑你們。」車上的人應道。

  馬車離去了,在冰凍的道路上一路顛簸搖晃而去。

  由於路面崎嶇不平,車輪咯吱作響,根本無法交談。馬車轆轆前行,穿過大片黑黝黝的樹林,遼闊陰鬱的平原,上山下穀,一小時又一小時地緩慢地顛簸前進。孩子很快就睡著了,沉甸甸地躺在母親懷裡;那可憐的嚇得要死的老太婆終於也忘掉了恐懼睡著了;就連伊萊紮,當黑夜漸漸過去時,雖是滿心焦慮也不由得打起瞌睡來。總的來說,菲尼亞斯似乎是這群人裡精神最足的了,在漫長的路途上,他一面趕車,一面吹著一些不像教友會員應吹的曲子解悶。

  但是大約三點鐘光景,喬治突然聽見從後面遠處傳來了急促而明顯的馬蹄聲,他推了推菲尼亞斯的胳膊肘,菲尼亞斯停住馬傾聽起來。

  「那准是邁克爾,」他說,「我想我聽得出他的馬蹄聲。」他站起身子焦急地伸長了脖子往後面的路上張望。

  這時,在遠處的山頂上模糊地出現了一個騎馬疾馳而來的人影。

  「他在那兒,沒錯!」菲尼亞斯說。喬治和吉姆不由自主地跳下車來,三個人全都緊張而沉默地站在那裡,臉朝著來使的方向。他飛馬直向他們而來。這時他進入了山谷,他們看不見他,但能聽到急促而響亮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終於他出現在坡頂,離得已經很近了。

  「不錯,是邁克爾!」菲尼亞斯說,然後他提高了聲音喊道,「喂,邁克爾!」

  「菲尼亞斯,是你嗎?」

  「是我,有什麼消息——他們追來了嗎?」

  「就在後面,有八到十個人,全都灌了一肚子白蘭地,醉醺醺的滿嘴髒話,口吐白沫,活像一群狼。」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一陣微風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向他們奔來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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