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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上車,——趕快,小夥子,上車!」菲尼亞斯說,「如果你們非打不可,也等我往前再趕一段路再打。」說著兩個年輕人跳上了車,菲尼亞斯把馬趕得飛跑,邁克爾騎在馬上緊跟左右。馬車搖晃著、顛簸著幾乎飛過冰凍的大路,但是後面追捕人的馬蹄聲仍越來越清晰了,車裡的兩個女人也聽見了,她們焦急地向後張望,看見在遠處小山頂上,在黎明的紅霞的襯托下出現了一群模糊的人影。他們又爬上了一個山頭,顯然看見了這輛馬車,它的白布車篷使馬車在老遠處就很顯眼。風中傳來了他們得意而兇殘的叫喊聲。伊萊紮心中一陣作嘔,緊摟著孩子;老婦人則祈禱著,不住地呻吟;喬治和吉姆絕望地緊握著手槍。追捕者迅速逼近。馬車突然拐了個彎,把他們帶到了一塊陡峭的懸崖下。這是一片山峰中兀然獨立的一個奇峰,陰森黑黝地直聳入漸漸亮起來的天空中,看來是個藏身的好去處。菲尼亞斯非常熟悉這個地方,他過去打獵時常來這裡,他策馬趕路,就是為了能趕到此處。

  「開始吧!」他突然勒住馬,從馬車上跳下,說道,「大家趕快下車,跟我爬上山去。邁克爾,把你的馬拴在馬車上,把車趕到阿馬利亞家去,讓他和他的夥計們來和這些傢伙理論理論。」

  眨眼間大家全都下了車。

  「來,」菲尼亞斯說著接過哈利,「你們,一人照顧一個婦女,使出全身的力氣跑吧!」

  根本不需要告誡,話音未落,大家已經翻過籬笆,飛一般地向著山跑去。這時邁克爾翻身下馬,把馬韁拴在車上,很快把馬車趕走了。

  「過來,」菲尼亞斯說道,這時他們已來到山下,在星光和曙光下看見了一條崎嶇不平但清晰可辨的小路從腳下直伸向山上,「這是我們以前打獵時常常喜歡來的一個地方。上來吧!」

  菲尼亞斯在前面帶路,手裡抱著孩子像只山羊般一蹦一跳地前行;吉姆背著渾身發抖的老母親走在他後面;喬治和伊萊紮斷後。騎馬的追捕者來到了籬笆前,叫駡著下了馬,準備追上山去。不久前面的那夥人已爬到了懸崖頂上,小路再往上穿過一道裂谷,只容一人通過,然後突然來到一條一碼多寬的斷穀或裂溝的邊緣,對面是一個石峰,和懸崖是完全斷開的,足有三十英尺高,四面垂直陡峭,活像古堡的外牆。菲尼亞斯很輕鬆地跳了過去,把孩子放在一塊平滑的長滿了捲曲的白苔的大石頭上坐下。這種白苔長滿了山頭。

  「跳過來!」他喊道,「為逃命拼命也得跳這麼一回!」說時人們已經一個接一個地跳了過來。他們前面有一堆碎石塊形成了像胸牆似的一道屏障,使下面的人無法看見他們。

  「好了,我們都過來了,」菲尼亞斯從石頭胸牆上方探頭看看追捕者,他們正在吵吵鬧鬧地往山上爬呢,「要是他們有本事就讓他們來抓我們吧。不管誰想要過來,就得一個一個地從那兩塊大岩石間通過,在你們手槍的射程之內,小夥子們,看見了嗎?」

  「看見了,」喬治說道,「既然這是我們的事,讓我們來承擔一切風險,和他們打吧。」

  「就由你們來打,喬治,」菲尼亞斯嘴裡嚼著白珠樹葉說,「不過我想我可以在一旁看熱鬧吧。你看,那幫人像是在下面爭論呢,而且抬著頭向上面看,像是一群要往雞窩裡飛的雞似的。你是不是應該在他們上來之前警告他們一聲,堂堂正正地對他們說要是他們往上爬就會挨槍子兒?」

  下面那幫人在曙光中可以看得清楚些了,裡面有老相識湯姆·洛克和瑪克斯,兩個警察,還有一群在前面那小酒店裡糾集起來的、用點白蘭地就能讓他們跟著來湊熱鬧、幫別人抓逃奴的無賴。

  「哎,湯姆,你的浣熊都上了樹啦。」有個人說。

  「是的,我看見他們就是從這裡上去的,」湯姆說,「這兒有一條小路,我贊成馬上追上去,他們不可能馬上跳下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他們搜出來。」

  「可是湯姆,他們可能會從石頭後面向我們開槍,」瑪克斯說,「那可就討厭了,你知道。」

  「哼!」湯姆冷笑著說,「瑪克斯,你總是保命第一!不會有危險的!黑人都是嚇怕了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該保命,」瑪克斯說,「我只有這條命值錢。而且有的時候黑鬼打起來真不要命的。」

  正在此時,喬治出現在他們上面的一塊岩石頂上,用平靜、清晰的聲音說道:

  「先生們,下面都是什麼人,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是抓逃奴的,」湯姆·洛克說,「一個叫喬治·哈裡斯,還有伊萊紮·哈裡斯和他們的兒子,以及吉姆·塞爾登和一個老太婆。我們有警官在這裡,並且有逮捕證,我們也決心抓住他們,你聽見了嗎?你不就是肯塔基州謝爾比縣哈裡斯先生的黑奴喬治·哈裡斯嗎?」

  「我就是喬治·哈裡斯。肯塔基州是有一個哈裡斯先生把我叫作他的財產,但是現在我是個自由人了,腳踏在上帝的自由的土地上,我的妻子和兒子都是我的人。吉姆和他的母親也在這裡,我們有武器來保衛自己,我們也決心保衛自己。你們想上來可以,但是第一個進入我們子彈射程的人必死無疑,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把你們全部打死。」

  「啊,得了,得了,」一個矮胖子一面擤著鼻子一面站上前來說,「小夥子,這可不是你應該說的話。你知道,我們是執法者,法律、權力等一切都在我們這邊,你們還是老實投降為妙,你們要明白,到頭來你們肯定還得投降的。」

  「我很清楚法律和權力在你們一邊,」喬治悲憤地說,「你們打算把我的妻子帶到新奧爾良去拍賣,把我的兒子像只小牛犢一樣放到奴隸販子的牛圈裡去,把吉姆的老母親送回到因為沒法虐待她的兒子,就虐待、鞭打她的那個畜生的手裡去。你想把我和吉姆送回去受拷打折磨,被你們稱作主人的人踩在腳下,而你們的法律會支持你們這樣做,——使你們和你們的法律更加可恥!但是你們還沒有抓住我們呢,我們不承認你們的法律,我們不承認你們的國家,我們站立在上帝的天空下,和你們一樣是自由的;我們以造物主的名義發誓,我們將為自由鬥爭到最後一口氣。」

  喬治發表他這篇獨立宣言的時候是站在岩石頂上,輪廓突出,清晰可見,晨曦照得他微黑的面頰泛著紅光,黑眼睛中射出悲憤和絕望的火光。他說話時高舉起雙手,仿佛是人類向上帝呼籲公道。

  如果這是一個匈牙利青年在某個高山要塞上英勇地保衛從奧地利到美國去的逃亡者的退路,那麼這一切會被看作是莊嚴崇高的英雄氣概;但是現在是一個非洲人的後代,一個黑人青年在保衛從美國到加拿大去的逃亡者的退路,自然我們所受的良好教育和愛國心使我們看不出這有什麼英雄氣概;如果讀者中有人認為這是英雄氣概的話,那麼就要自負一切責任。當絕望的匈牙利逃亡者無視自己合法政府的搜捕證和權威逃到美國來時,新聞界和政府對他們是一片熱烈的掌聲加以歡迎。當絕望的黑人逃亡者採取同樣行動的時候,——那就是——那就是什麼行為呢?

  儘管如此,說話人的態度、眼神、聲調和姿勢確實無疑地使山下那幫人一時間肅然無聲了。無畏和決心真有那麼種力量,即使最粗野的人也會在這種力量面前半晌啞口無言。只有瑪克斯完全不為所動。他不慌不忙地瞄準好手槍,在喬治講話後那短暫的沉寂時向喬治開了槍。

  「你知道,不管他是死是活,到肯塔基去得的報酬是一樣的。」他冷冷地說,一面在衣袖上擦了一下槍。

  喬治往後一跳——伊萊紮尖叫了一聲——子彈從他的髮際掠過,險些擦傷他妻子的臉頰,嵌進了上面一棵樹裡。

  「沒事,伊萊紮。」喬治連忙說道。

  「你長篇大論地講話,最好不要讓他們看見你,」菲尼亞斯說,「那是一幫卑鄙的流氓。」

  「吉姆,」喬治說,「檢查一下你的手槍,和我一起去監視那個關口,第一個露頭的人由我來打,你打第二個,這樣類推。我們不能在一個人身上浪費兩粒子彈,你知道。」

  「可是要是你沒有打中怎麼辦?」

  「我一定會打中的。」喬治冷靜地說。

  「太好了!那小夥子真行。」菲尼亞斯低聲自語道。

  在瑪克斯開槍以後,下面那幫人站在那裡,好一陣子拿不定主意。

  「我看你肯定打中了他們中哪個人,」其中一個說道,「我聽見了一聲尖叫。」

  「我馬上就上山去,」湯姆說,「我從來沒有害怕過黑人,現在也不會怕他們。誰跟我上?」他說完一躍上山而來。

  喬治清楚地聽見了這番話。他拿起手槍檢查了一下,把槍口對準了第一個人將要露頭的隘路。

  那群人中最膽大的一個緊跟湯姆而上,既然有人開了路,其餘人也開始向山上爬去,——後面的人催著前面的人快走,要沒人催他們自己是不會走這麼快的。他們越走越近,不久,湯姆那粗壯的身影出現了,他幾乎已到了裂谷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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