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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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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包裡掉出了一塊銀元和一綹亮閃閃的金色頭髮,這綹頭髮像是個活的東西纏繞在雷格裡的手指上。 「見鬼!」他突然狂怒地尖叫起來,一面在地上跺著腳,拼命扯那綹頭髮,好像頭發燒他的手似的,「這是從哪兒來的?拿開!燒掉!燒掉!」他尖叫著,把頭髮從手指上扯下扔在炭火中,「你幹嗎把這東西拿到我這裡來?」 山寶站在那裡,大張著粗厚的嘴巴,莫名其妙地驚呆了。正要離開房間的凱西停下腳步,極其驚訝地看著雷格裡。 「以後再也不要把你們這種鬼東西拿到我這裡來!」他說著對山寶揮舞著拳頭,山寶趕緊往門口退去;雷格裡拾起那塊銀元,往窗外的黑暗中扔去,把玻璃砸得粉碎。 山寶趕緊逃之夭夭。他走了以後,雷格裡似乎對自己的驚恐之態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便固執地在椅子裡坐下,開始陰鬱地呷起那杯潘趣酒來。 凱西乘他不注意做好了出去的準備,然後偷偷溜出去照看可憐的湯姆,這點我們已經敘述過了。 雷格裡怎麼了?在普普通通的一綹金髮裡有什麼東西會把這個熟知一切暴行的惡棍嚇得喪膽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必須把讀者帶回他的過去。儘管這個目無上帝的人現在看來又殘酷又十惡不赦,他也是在母親的懷抱裡長大的,母親一面搖著他,一面祈禱、虔誠地唱著讚美詩,他那現在變得冷酷無情的額頭上也滴上過洗禮的聖水。在童年時代,一位金髮的婦人曾在主日的鐘聲中帶著他去做禮拜、去祈禱。在遙遠的新英格蘭那個母親曾用不倦的愛和耐心的祈禱來教育她惟一的兒子。 雷格裡的父親生性冷酷,那個溫柔的女人在他身上浪費了大量的不受珍視的愛;雷格裡步其父之後塵,他狂暴、專橫、不服管教,他鄙視母親的一切勸告,把母親的責備當成耳旁風;年紀不大就離開了她到海上謀生去了。後來他只回過一次家,那時他那有著一顆強烈的需要去愛而又沒有東西可以愛的母親一心放在了他的身上,企圖用熱情的祈禱和勸導使他擺脫罪惡的生活,使他的靈魂得以永生。 那一次雷格裡有機會得到寬恕,那時善良的天使在召喚他,那時他幾乎要改惡從善了,天恩已經拉起了他的手。他心中已有悔意,在進行著鬥爭,但是還是罪惡戰勝了;他用自己狂暴天性中的一切力量和良心中的悔意相鬥;他喝酒罵人,更加狂暴兇狠。有天晚上,他的母親在絕望的痛苦中跪倒在他腳下,他把她一腳踢開,她昏倒在了地上,然後雷格裡惡狠狠地咒駡著逃回船上。雷格裡再一次得到有關母親的消息是有一個晚上,他正和一幫醉鬼痛飲時,一封信遞到了他手上。他拆開信封,裡面掉出了一綹長長的鬈髮,掛在了他手指上。信上說他母親已經去世,臨死前她為他祝福,並且寬恕了他。 邪惡有種可怕的、邪門歪道的妖術,能使最美好、最神聖的東西變成猙獰可怖的鬼怪。那個蒼白、慈愛的母親臨終時的祈禱、她的寬恕一切的愛心在雷格裡罪惡而狠毒的心中變成了一道對他罪惡的判決,給他帶來了對最後審判及狂怒的聲討的恐怖的等待。雷格裡燒掉了那綹頭髮,燒掉了那封信,當他看見它們在火焰中發出嘶嘶聲和劈啪聲之時,他想到了地獄之火,不由得心中恐怖得發抖。他企圖以狂飲、作樂、咒駡來抹掉這個記憶。但是夜深人靜之時,肅穆的夜色往往迫使邪惡的靈魂受到良心的譴責,他眼中看到蒼白的母親在他床旁出現,感覺到那柔軟的頭髮纏繞在他手指上,便會嚇得從床上跳起,滿臉流著冷汗。你們在同一本福音書中聽到上帝是愛,又聽到上帝是燒毀一切的烈火,因而感到奇怪的人們,難道不明白,對於一個在罪惡之中死不悔改的靈魂來說,最完美的愛乃是最可怕的折磨,是最深的絕望的象徵和判決書嗎? 「見鬼!」雷格裡一面呷著酒一面自言自語道,「他從哪兒弄來的那東西?要是不像——唔!我還以為已經忘了呢。見我的鬼,要是我認為有能夠忘得了的事的話,媽的,孤單得很,我要去把埃默林叫來,她恨我,這個鬼丫頭,我不管,我非讓她來不可!」 雷格裡走到寬敞的過道裡,那兒有個原來非常漂亮的盤旋式樓梯,但是現在通道又髒又暗,堆放了許多箱子和不堪入目的雜亂東西。樓梯上沒有鋪地毯,在昏暗中仿佛不知盤旋到個什麼地方!暗淡的月光從門上玻璃已被打碎的楣窗中照射進來,空氣像地窖裡的一樣陰冷陳腐。 雷格裡在樓梯腳下停住,聽見有個聲音在唱歌。在這陰森森的舊宅子裡,歌聲聽起來非常怪誕,像是鬼的聲音,也許是由於他神經已經過於緊張敏感之故。聽!那是什麼聲音? 一個狂放、哀傷的聲音在唱一首黑奴中流行的讚美詩: 啊,那時將感到悲痛,悲痛,悲痛, 啊,在基督的最後審判席上將感到悲痛! 「該死的小丫頭!」雷格裡說,「我非掐死她不可。埃默!埃默!」他厲聲叫道;但回答他的只有牆上傳來的嘲弄他的回聲。那甜潤的聲音仍繼續唱著: 在那裡父母子女將分離! 在那裡父母子女將分離! 永不相聚! 副歌清晰嘹亮地在空空的廳室中回蕩: 啊,那時將感到悲痛,悲痛,悲痛, 啊,在基督的最後審判席上將感到悲痛! 雷格裡停止了叫喊。他是不會好意思告訴人的,恐懼使他的頭上冒出了大粒的汗珠,心臟狂跳著,他甚至覺得看見眼前的一片昏暗中有一樣閃閃發亮的白的東西在升起,想到要是他死去的母親突然在他面前出現可怎麼辦,不禁渾身發抖。 「有一點我可以肯定,」當他跌跌絆絆回到客廳坐下後自言自語道,「從現在起我不再去惹那傢伙了!我要他那該死的紙包幹什麼?我准是中了妖術了,沒錯!我從那會兒起就一直在發抖、出冷汗!他是從哪里弄來的那頭髮?不可能是那些!我把那些燒掉了!我知道是燒掉了!要是頭髮能起死回生,那不太可笑了嗎?」 啊,雷格裡,那綹金髮確實是有魔力的;每一根頭髮對你都具有使你恐懼和悔恨的魔力,被至高無上的主用來捆住你那殘暴的雙手,使它們不能對無助的人進行極頂的殘害! 「我說,」雷格裡跺著腳,對狗吹了聲口哨,「你們有幾隻也醒醒給我做個伴!」但是那些狗只睜開一隻眼睛昏昏欲睡地看了他一眼,就又把眼睛閉上了。 「我要把山寶和昆寶叫來給我唱歌,跳一個他們那種熱鬧的舞,好趕走這些可怕的念頭。」雷格裡說著戴上了帽子,走到遊廊上去吹起號來,他平時就是這樣來召喚他的兩個黑皮監工的。 雷格裡在心情好的時候常常會把這兩位人物叫到他的客廳裡來,先用威士忌酒灌得他們來了精神勁兒,然後就根據自己的興致讓他們唱歌、跳舞或者打架來取樂。 凱西照料完可憐的湯姆回來時已經是夜裡一兩點了,她聽到從客廳裡傳出來了尖聲的叫鬧聲和歌聲,雜以狗的吠叫聲和其他的喧囂聲。 她走上了遊廊的臺階往客廳裡看了一眼,雷格裡和兩個監工全都喝得酩酊大醉,正在大唱大叫,踢翻了椅子,還互相做著各種滑稽可怕的鬼臉。 她把纖巧的小手放在遮光簾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烏黑的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痛苦、輕蔑和強烈的憤恨。「為世界除掉這樣的惡棍會是件罪過的事嗎?」她自言自語道。 她匆匆轉過身去,繞到後門,悄悄走上樓去敲埃默林的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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