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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自由 無論他是在怎樣莊嚴的儀式上被奉上奴隸制的神壇,只要他一踏上英國神聖的土地,神壇與神便一起化為塵土,他就會在不可抗拒的普遍解放的潮流中獲得拯救、新生與自由。 ——寇倫① ﹛①寇倫(1750—1817),愛爾蘭法官,上文引自他的《英國法律》一書。﹜ 我們暫時不得不把湯姆留在迫害他的人手中,回過頭去追述喬治和他的妻子的命運。我們上次把他們留在了大路旁一個農舍裡的朋友的手中。 湯姆·洛克躺在一張一塵不染的教友會的一位教友的床上翻來掉去地呻吟著,由多卡斯大嬸像慈母般地照料著他。大嬸發現他和一頭生病的北美野牛一樣難以馴服。 請想像有一位端莊、脫俗的高個子女人,一雙沉思的灰眼睛上是寬闊白淨的額頭,銀白的鬈髮分梳兩側,上面戴一頂潔淨的平紋布帽子。她胸前別著一條雪白的、折得整整齊齊的紗手絹,她悄悄地在室內走動時,身上穿的閃亮的棕色綢裙衣便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見鬼!」湯姆·洛克說著把被子使勁一掀。 「湯姆斯,我必須請求你不要使用這種語言。」多卡斯大嬸一面默默地整理好被子,一面說道。 「好吧,我要是忍得住的話,老奶奶,就不用,」湯姆說,「可是熱得見鬼,真讓人忍不住呀!」 多卡斯拿掉了一床蓋被,重新整理好被單,把邊上掖得緊緊的,直裹得湯姆像只蝶蛹一樣。她一面整理床一面說: 「朋友,我希望你不要賭咒罵人,注意點作風。」 「見鬼,」湯姆說,「我幹嗎要注意這些事?我最不願意琢磨的就是這——見鬼去吧!」湯姆說罷猛地一翻身,又把掖好的被單等弄得亂七八糟,不像樣子。 「那個男的和女的都在這裡吧。」他停了片刻後陰沉著臉說。 「是的。」多卡斯說。 「他們還是趕快往北到湖邊去,」湯姆說,「越快越好!」 「也許他們會這樣做的。」多卡斯大嬸說,一面平靜地織著毛活。 「你聽我說,」湯姆說,「我們在桑達斯基有連絡人,替我們監視船隻。我現在說出來也不怕了,我希望他們能夠逃脫,氣死瑪克斯,那該死的狗東西,見他的鬼!」 「湯姆斯!」多卡斯說。 「告訴你吧,老奶奶,你要是把我憋得太厲害我會炸的,」湯姆說,「說起那個女的,讓他們給她化化妝好把她的外貌變一變,在桑達斯基已經貼出了描述她外貌特徵的告示了。」 「我們會注意這事的。」多卡斯以她特有的鎮靜說。 我們在此離開湯姆之際,還是先交代一下,湯姆除了其他病痛之外,又得了風濕病,在那個教友會人家躺了三個星期,病好以後他學乖了,不再去追捕逃奴,到一個新開發的地方住下,把才能發揮在獵熊、捕狼和森林中其他動物的身上,居然在那一方有了名氣。湯姆一直以崇敬的口氣說到教友會徒,「好人,」他常說,「打算讓我皈依教友會,不過沒完全成功。可是老兄,他們治好病人的本領真是呱呱叫,沒錯。做的肉湯和小菜真沒治了!」 由於湯姆告訴了他們在桑達斯基有人會搜尋他們這一行人,大家覺得讓他們分開走要妥當些。吉姆和他的老母親被先送走了,一兩夜以後又偷偷把喬治、伊萊紮和他們的孩子用馬車送到了桑達斯基,住到了一個友好的人家,準備登上過湖的船隻完成最後一段行程。 他們的黑夜已經快到盡頭,自由的晨星在他們面前清楚地升起。自由!一個驚心動魄的字眼!它是什麼?它是否只是一個名字,一個為修辭而用的華麗詞藻呢?美國的男男女女們,這個詞能不使你們的血液沸騰嗎?為了它,你們的父親曾流血,你們更曾為勇敢的母親獻出了自己最高尚、最優秀的親人! 對一個國家來說是光榮而寶貴的東西,對一個人來說不也是光榮而寶貴的嗎?一個國家的自由不就是全國的每一個人都享有自由嗎?對那個雙臂抱在寬闊的胸膛前、臉上略帶非洲人的膚色、眼中閃著非洲人的怒火的坐在那裡的年輕人來說,自由意味著什麼?對於喬治·哈裡斯來說,自由意味著什麼?對你的父輩,自由就是一個國家作為國家存在的權利;對於他,自由就是一個人作為人而不是畜生生存的權利;把心愛的妻子叫作妻子,保護她不受非法暴虐的權利;保護和教育兒子的權利;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宗教信仰、自己的人格不受他人奴役的權利。當喬治手支著頭,沉思地看著妻子為了能夠安全逃出而往自己美麗纖巧的身上穿男人的衣服時,他心裡翻騰著的就是這些想法。 「該動手了,」她站在鏡子前鬆開她那絲一樣光滑的濃密的黑色鬈髮時說道,「我說,喬治,真有點可惜,不是嗎,」她說著玩笑地捧起一把頭髮,「要把頭髮都剪掉?」 喬治悲哀地笑著,沒有回答。 伊萊紮轉向鏡子,剪刀一閃一閃,頭髮一綹綹地從頭上掉了下來。 「好啦,這就行了,」她說著拿起一把發刷,「現在再稍加修飾就行了。」 「看,我不是個漂亮小夥子嗎?」她說著轉向丈夫,紅著臉笑道。 「不管怎樣打扮你都是漂亮的。」喬治說。 「你怎麼這麼心事重重的樣子?」伊萊紮一條腿跪下把手放在喬治的手上問道,「他們說,只要二十四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到加拿大了,只要在湖上走一天一夜,那時,啊,那時!——」 「啊,伊萊紮!」喬治說著把她拉到身邊,「正是因為這啊!現在我的命運全都歸結到了一點上,已經離得這麼近,幾乎都能看得見了,萬一又失去了一切呢?我再也不會過奴隸的日子的,伊萊紮。」 「不要怕,」妻子滿懷希望地說,「上帝要是不打算拯救我們,就不會讓我們達到今天的地步。我好像都能感覺到他和我們在一起,喬治。」 「你真是個受到祝福的女人,伊萊紮!」喬治說著把她緊摟在懷中,「但是,啊,告訴我!我們真能得到主的恩典嗎?這麼多年的苦難真要到頭了嗎?我們會自由嗎?」 「我相信會的,喬治,」伊萊紮說著抬起頭來看著蒼天,希望和激情的淚珠閃爍在長長的烏黑的睫毛上,「我心靈深處能感覺到上帝會把我們從奴隸制的枷鎖下解救出來,而且就在今天!」 「我相信你,伊萊紮,」喬治說著忽然站起身來,「我相信,來,讓我們走吧。嗯,一點不錯,」他把伊萊紮稍稍推開,愛慕地看著她說,「你確實是個漂亮小夥。那一頭短短的鬈髮真適合你。戴上帽子,這樣,稍微朝一邊歪一點。我還從來沒看見你這麼漂亮過。可是馬車該快到了,不知道史密斯太太給哈利打扮好了沒有?」 門開了,一個莊重的中年婦女牽著小哈利走了進來,哈裡扮成了個小女孩。 「他多像個漂亮的小姑娘呀,」伊萊紮把哈裡轉了一圈,說道,「你看,我們叫他哈利特,這名字多合適呀?」 孩子站在那裡嚴肅地打量著穿著新奇的衣服的媽媽,他一聲不響,偶爾深深地吸一口氣,兩眼從烏黑的鬈髮下看著她。 「哈利還認識媽媽嗎?」伊萊紮把手伸向他,問道。 孩子難為情地緊緊依偎著那婦人。 「好了,伊萊紮,你明知他得和你分開,為什麼還要逗他?」 「我知道這很傻,」伊萊紮說,「可是讓他離開我真受不了。好了,我的大氅呢?在這兒呢,男人大氅怎麼個穿法,喬治?」 「你得這樣穿。」丈夫說著把大氅披在了肩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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