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霧都孤兒 | 上頁 下頁
一三


  「我們只是在前天夜晚才聽說那一家人的,」教區管事說,「要不是一個住同屋的婦女向董事會提出申請,要他們派教區大夫去看看一個眼看要不行的婦女,我們還會對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大夫外出吃飯去了;他的學徒(一個非常聰明的男孩子)用裝黑鞋油的瓶子裝上一些藥立刻給她送去了。」

  「啊,倒是很麻利。」殯葬員說。

  「可真是麻利!」教區管事回答說,「可結果怎樣;這些反賊的行為夠多麼忘恩負義喲,先生?你瞧,她的丈夫帶回話來,說那藥和他妻子的病不對症,她不能喝——說她不能喝,先生!那麼有效、衛生的好藥,就在一個星期之前還給兩個愛爾蘭工匠和一個背煤的吃過,而且非常有效——現在白給他們,還饒上一個裝鞋油的瓶子——他竟然帶回話來說,她不能吃,先生!」

  在這一罪惡行徑以其全部聲勢再現在班博先生的頭腦中的時候,他啪啪地在櫃檯上敲打著他的手杖,氣得滿臉通紅。

  「啊,」殯葬員說,「我從——來——也沒——」

  「從來也沒,先生!」教區管事大聲叫著,「沒有,誰都從來沒有;可現在她已經死了,我們還得去埋掉她;那就是具體安排的通知單,把這件事越快了結越好。」

  班博先生嘴裡說著,拿起翹邊帽來,先戴反了一回,滿懷為教區事務奔忙的激情,匆匆走出了店門。

  「嗨,他太生氣了,奧利弗,竟然沒有問一聲關於你的情況。」索爾伯利先生看著教區管事往街上走去的背影說。

  「是的,先生。」奧利弗回答,剛才在他們談話時他一直極力避開他們的視線,現在一想起班博先生說話的聲音還止不住渾身發抖。但事實上,他完全用不著有意避開班博先生的眼神;因為這位對白坎肩先生的預言銘刻在心的教區官員想著,現在奧利弗正在殯葬員的店鋪學徒的試用期中,這個題目暫時還是以避開為好,且等到有一天七年學徒工的文書已正式簽訂,一切使他返回到教區手中的危險已完全合法地、有效地消除之後再說。

  「得了,」索爾伯利拿起帽子來說,「這件事越快了結越好。諾亞,你瞧著店鋪。奧利弗,戴上你的帽子,跟我走。」奧利弗按照他的吩咐,跟著他的主人去正式當差。

  他們穿過本鎮最擁擠、人口最稠密的地區,向前走了一陣;然後來到一條比剛才所經過的更為破爛、肮髒、狹窄的街道上,尋找他們要找的那所房子。街道兩邊的房子都很高大,但都十分破舊,現在的住戶都是些最貧窮階層的人。這情況,即使沒有三兩個彎著腰、抱著雙臂偶爾蹣跚著在街頭走過的男女的慘相作為佐證,僅是那些房子的破敗的外貌也已清楚地表露出來了。許多房子前面都是店面,但它們全都門戶緊閉,任其霉爛,只有樓上的房間裡住著人。有些由於年久失修已岌岌可危的房子,為防止它們倒向街心用牢牢栽在街邊的大木樁將牆壁頂住了;但就是這麼一些可怕的窩巢也似乎被一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選作過夜的處所,因為原來用釘子釘上擋住門窗的木板都被撬出了足夠一人擠出擠進的空當。井裡的積水又髒又臭,連到處可見的腐爛的耗子也讓人想起可怕的饑荒。

  奧利弗和他的老闆在一座敞開的門前停了下來,門上既沒有門環,也沒有拉鈴的手柄;因此那殯葬員在黑暗的過道中摸索著前進,告訴奧利弗緊跟在他身後,不要害怕。他們終於爬上了第一層樓梯。二樓口有一扇門擋住了去路,他停下來用手敲門。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打開了門。殯葬員一眼便看清了屋裡的情況,知道他們按通知要找的正是這個地方。他走了進去;奧利弗也跟著進來了。

  屋子裡沒有火,但有一個男人機械地彎著腰在空爐子邊坐著。一個老婦人在他身邊的一張矮凳上圍著冰冷的空爐子坐著。在屋子的另一個角落裡,有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而在對著門的一個小敞間裡,地上平躺著用毯子裹著的一件什麼東西。奧利弗一看到那地方便不禁一抖,不自覺地向他的老闆貼近一步;因為,儘管它被完全蓋住,那孩子也感覺到那是一具屍體。

  那男人的臉乾瘦而蒼白;頭髮和鬍鬚都已花白;眼睛裡充滿血絲。老婦人滿臉皺紋,僅剩的兩顆牙齒齜在她的下唇外邊;她的目光卻很銳利有神。奧利弗既怕看到她,也怕看到那個男人。他們似乎非常像他剛才在外面見到的耗子。

  「誰也不能接近她,」那男人說,他看到殯葬員朝那個小敞間走去,忽然驚醒過來,「別過去!你這混蛋,別過去,你要是還想要命的話!」

  「你胡說,我的好夥計,」殯葬員說,對於各種形態的苦難遭遇,他都已司空見慣了,「你胡說!」

  「我告訴你,」那男人雙手緊攥著拳頭,瘋狂地跺著腳說,「——我告訴你,我不能讓人把她埋到地下去,在那裡她不得安身。蛆蟲會不停地騷擾她——不是吃她——她已經乾瘦得什麼都不剩了。」

  殯葬員對他的這些胡言亂語沒有作答;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軟尺來,跪在那屍體旁邊忙碌了一陣。

  「啊!」那男人說,忽然跪在那死去的婦人身邊大哭起來,「跪下,跪下——所有的人都圍著她跪下,聽我說,我說她是被活活餓死的。直到她開始發燒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她的情況已是那麼糟糕;然後她的骨頭都戳出皮膚外邊來了。屋裡既沒有火,也沒有蠟燭;她是在黑暗中死去的——在黑暗中!儘管我們聽到她斷斷續續叫著孩子的名字,她卻沒法看見他們的臉。我上街去為她討點吃的,而他們卻把我送進了監牢。等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要死了;我的心中的所有的血液一下子全都幹了,因為他們餓死了她。我敢對無所不知的上帝發誓,是他們餓死了她!」說著,他把雙手伸進頭髮中,大叫一聲便躺在地上打滾兒,不一會兒,他兩眼發直,滿嘴白沫。

  被嚇壞的孩子們大哭起來;但那個對身邊的事似乎充耳不聞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婦人,卻幾聲吆喝止住了他們的哭聲。她先解下了仍然攤在地上的那個男人的圍巾,搖搖晃晃地朝殯葬員走過來。

  「她是我的女兒。」老婦人朝那屍體一揚頭說;她說話時的呆滯的眼神甚至比這裡已經出現的死神的威脅還更為可怕。「天哪,天哪!想一想夠多奇怪,我當時自然也是一個女人,生下了她,現在卻還快快活活地活著,而她卻躺在那裡:渾身冰涼、四肢僵硬了!天哪,天哪!——想一想這事,這簡直完全像一齣戲——完全像一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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