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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第二十三章 本章包括班博先生和一位太太的愉快談話的基本內容,表明即使是一位教區管事有時也難免有情

  那天夜晚寒冷之極。地上的積雪全已凍成一塊厚殼,只有早被風推向路邊和街角的雪堆還會受到到處呼號的寒風的播弄。風仿佛由於好不容易才獲得這些獵物而更加狂怒,兇狠地一下把它們化作雲團舉了起來,然後一陣急速的轉動又讓它們變作千百個霧狀的旋渦,散在空中。這是一個淒涼、黑暗、刺骨寒冷的夜晚,豐衣足食的人們可以圍著鮮紅的爐火坐著,感謝上帝他們沒有離家外出;而那些無家可歸、餓著肚子的窮苦人則只有躺下等死。許多餓得半死的遊民,在此時刻,在我們的街頭閉上了他們的眼睛,他們,不管他們的罪行可能是什麼,反正不可能在一個更為悲慘的世界睜開他們的眼睛。

  這些只是當時戶外的情景,而讀者已經知曉的那作為奧利弗·退斯特出生地的貧民習藝所的女管家柯尼太太,這時卻在她自己的小房間裡,坐在一片熊熊爐火之前,以極滿意的心情看著眼前的一張小圓桌,和桌上的一個與桌子配套的菜盤中裝滿的、最合老太太口味的食物。柯尼太太其實正準備舒舒服服地喝一兩杯茶。而當她把目光從桌子邊移到火爐邊,聽到那小得不能再小的水壺正用細小的聲音唱著一支細小的歌兒的時候,那內心的滿意顯然更有所增加——以致柯尼太太真禁不住微笑了。

  「啊!」老太太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沉思地觀望著爐火說,「我敢肯定我們所有的人都在許多方面對上天感激不盡!要感激的實在太多了,只是我們卻並不知道。啊!」

  柯尼太太傷心地搖搖頭,仿佛在悲歎那些吃救濟的貧民由於智力低下對此全然不知;同時把一把銀勺(私人財產)伸進一個二英兩裝的小茶葉罐裡,準備泡茶。

  一件多麼細微的事都會打亂我們的脆弱心情的平衡啊!那把黑色的茶壺本來很小,很容易灌滿,現在由於柯尼太太正用心說教,卻漫了出來,把柯尼太太的手給輕輕燙了一下。

  「該死的茶壺!」這位高貴的太太說,連忙把它放在爐邊的鐵架上,「一件糟透了的小東西,總共裝不了兩杯茶!任何人拿去都沒有用!就只除了,」柯尼太太停了一會兒,「就只除了像我這樣的孤老婆子!啊,天哪!」

  女管家這麼說著仍一彎腰在椅子上坐下,又一次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思索著她的孤獨的命運。那把小茶壺和那個單個兒的茶杯勾起了她對柯尼先生(他死了還不到二十五年)的思念和回憶;她感到受不了啦。

  「我決不可能再找到一個!」柯尼太太氣惱地說,「我決不可能再找到一個——像他一樣的。」

  這話究竟是指丈夫,還是指茶壺,難以斷言。可能是指後者,因為柯尼太太說話時一直看著那把茶壺;接著又把它拿了起來。她剛喝下第一杯茶,卻受到一陣輕輕敲門聲的干擾。

  「哦,你進來吧!」柯尼太太不客氣地說,「又一個老婆子要死,是吧。她們總是偏在我吃飯的時候死去。別老站在那兒往屋裡放冷風,別價。又出了什麼事了,嗯?」

  「沒事兒,夫人,沒事兒。」一個男人的聲音回答說。

  「我的天哪!」女管家馬上用一種甜蜜的聲音叫喊著說,「是班博先生來了吧?」

  「為您效勞,夫人。」班博先生說,他停留在門外擦淨腳上的泥,拍去外衣上的雪花,隨即一手拿著他的翹邊帽,一手拿著一包東西在門口露面了。「我要關上房門嗎,夫人?」

  這位太太一時心虛沒有作出回答,擔心關著房門跟班博先生相會,會引起別人的非議。班博先生抓住她一猶豫的機會,再說他自己也的確感覺很冷,便不等得到她的同意就把門關上了。

  「天氣真壞極了,班博先生。」女管家說。

  「真是壞極了,夫人,」教區管事回答說,「這天氣是在和教區作對,夫人。我們已經發出去,柯尼太太,就在今天這個倒霉的下午,我們已經發出去差不多二十個四磅重的麵包和一個半奶酪了;可那些貧民還感到不滿足。」

  「當然不滿足。他們什麼時候感到滿足過,班博先生?」女管家一邊呷著茶說。

  「真是的,什麼時候,夫人!」班博先生附和說,「就有這麼一個人,我們考慮到他老婆孩子一大家子,給了他一個四磅的麵包和足足一大磅奶酪。他感激嗎,夫人?他知道感激嗎?一個銅板的感激之情也沒有!您猜他怎麼著,夫人,他提出要點煤球,還說,哪怕就用手帕包一包也可以!煤球!他要煤球幹什麼?拿去烤奶酪,然後再回來要。這些人全都是這個調子,夫人;今天給他們一衣兜煤球,明天他們會來再要一兜,後天還要一兜,跟石膏像一樣不知羞恥。」

  對這一俏皮的比喻,女管家表示完全同意。教區管事於是又接著說下去。

  「我從未見過,」班博先生說,「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前天,一個男人——您是曾經結過婚的婦女,所以我可以對您講這件事——一個幾乎什麼也沒穿(這時柯尼太太把兩眼望在地上),在我們的監察官正在家裡宴客的時候,柯尼太太,他跑到他家的門口去,說他必須得到救濟。由於他賴著不走,把客人都給嚇壞了,我們的監察官只得給他一磅土豆和半品脫燕麥打發他走。我的天哪!那個忘恩負義的惡棍說,『這對我有什麼用?你還不如給我一副鐵片眼鏡哩!』『那好,』我們的監察官收回那些食物說,『在這兒你不用想得到任何別的東西。』『那我便得死在街頭!』那流浪漢說。『哦,不會,你不會死的。』監察官說。」

  「哈!哈!這太好了!這正是格拉內特先生的作風,是不是?」女管家插話說,「後來呢,班博先生?」

  「後來,夫人,」教區管事回答說,「他走開了,真的死在街上了。您說說有些吃救濟的貧民夠多頑固!」

  「在我聽到的可信的事情中,沒有比這更妙的了,」女管家十分強調地說,「但是,您不認為,不管怎麼說,街頭救濟,班博先生,是一件很壞的事嗎?您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先生,自然知道許多事情,請講一講。」

  「柯尼太太,」教區管事擺出一副行家的神態笑著說,「街頭救濟,如辦理得法,太太,可說是教區的一項保險措施。街頭救濟的重大原則是,那些吃救濟的貧民不想要什麼您就給他什麼,慢慢地他們也就不耐煩再白跑了。」

  「我的天呀!」柯尼太太大叫著說,「好哇,這話也真的太妙了!」

  「是吧。就咱們兩人說說,夫人,」班博先生回答說,「這是最重要的一條原則;這也就是為什麼,您要是注意有些大膽的報紙的報導,總會發現,生病的家庭得到的救濟總是幾片奶酪的原因。這一原則,柯尼太太,在全國各地都得到推廣。不過不管怎麼,」教區管事這時集中注意力,打開他帶來的那包東西,「這些都是官方的機密,夫人,不能隨便對人講,只除了我可以說,在像你我這樣教區官員之間。這就是董事會為病號,夫人,訂購的葡萄酒,真正新鮮的純葡萄酒,今天上午才剛剛開桶,清亮得像鈴鐺聲,半點兒渣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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