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霧都孤兒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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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帶著他一整天不論何時都無法拋開的反常的情緒和六神無主的感覺,那殺人兇犯發現後面並無人追蹤,想著他們很可能把自己看成是個生悶氣的醉漢,立即轉身向街上頭走去,他躲過一輛停在街邊的馬車的刺眼的燈光,從它身邊走過,認出那是從倫敦來的郵車,正停在小郵局門口。他幾乎已知道馬上要發生的情況了,但他卻仍然走過去,要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護車的正站在門口,等待著裝郵包,一個穿著像獵場看守的男人這時走過來,把原來躺在街心的一包郵件交給他。 「這是你們這兒的郵件,」那護車的說,「你打起精神來好不好。這個該死的郵包,前天夜裡就該準備好的;你知道,這是不行的!」 「市里有什麼新聞嗎?班?」那獵場看守,為了更好地觀賞那馬匹,退到百葉窗的前面說。 「沒有,我沒聽說什麼,」那人拉上手套回答說,「糧食價格又上漲了一些。我還聽說在斯皮脫廣場那邊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但我不認為那是什麼大事。」 「哦,是有那麼回事,」屋裡的一位站在窗口向外觀望的先生說,「還是一件非常悲慘的人命案。」 「是嗎,先生?」那護車的摸了摸帽子說,「請問是男的還是女的,先生?」 「一個女的,」那位先生回答說,「據認為——」 「快來吧,班。」車夫不耐煩地叫著說。 「那該死的郵包,」護車的說,「你們屋裡的人都睡著了嗎?」 「就來了!」郵務員連忙答應著,跑了出來。 「就來了,」護車的咕噥著說,「啊,那位看上我的有錢的年輕寡婦也是這麼對我說來著,我就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快,幫一把。對,對了!」 車上的喇叭輕快地響了幾聲,馬車被趕走了。 賽克斯仍站在街頭,看來他剛才聽到的話對他毫無影響,除了不知該上何處去的疑慮心情,也再沒有什麼更強烈的感情使他激動。最後,他又向回走去,走上了從帽子廣場到聖阿本斯教堂的大道。 他一個勁兒地往前走著,但在他把那鎮子留在身後,走進那大道上的孤寂和黑暗中時,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感使他心驚膽戰。眼前的一切真實的或虛假的、靜止的或移動著的物體,都顯露出某種可怕的形態;但這些恐懼和自那天早晨以來一直追隨在他身後的那可怕的形象相比起來,又簡直算不了什麼了。他可以清楚地勾畫出它在黑暗中的身影,補充其中最微小的細節,還注意到它是如何僵直和嚴肅地一步步向前邁進。他可以聽到它的衣服拂過樹葉的沙沙聲;每一陣吹過來的輕風都飽含著那最後的一聲低沉的喊叫。如果他停住腳步,它也立即停下。他要是跑,它——並不也跑:這似乎對他應是一種安慰,但卻像一具僅具有生命的機械動力的屍體,永遠隨著一陣無起無落、緩慢、淒厲的風輕輕飄飛。 有時,他決心不顧一切回過頭去把那個幻影趕走,即使在它的目光下送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但因為他一回身,它也轉過身去,他便站在它的背後了,使他忍不住頭上的頭髮直豎、滿身的血液都凝聚了。那天早上他曾一直讓它呆在自己前面,但現在它卻在自己的身後了——一直是這樣。他把背靠在一塊石頭上,卻感到它站在他的上面,映著寒冷的夜空清晰可見。他倒身躺臥在大路上——後背貼地。它卻一言不發、安靜地直立在他的頭上——一具用血寫上銘文有生命的墓碑。 誰也別說殺人犯常會逃脫公道的懲罰,仿佛上天已睡去。那長長的幾分鐘的恐懼的痛苦,何止上百次死亡的慘痛。 他走過的田野裡有一個小棚子,這讓他可以有個地方過夜了。棚子門前有三棵高大的白楊樹,這便使棚子裡面顯得非常黑;而且那穿過樹梢的風聲也顯得十分淒慘。在白天再次來臨以前他無法再往前走了,於是就在這裡靠近牆邊伸直腿睡下——再去經受新的折磨。 因為這時,又一個幻象出現在他的面前,比他已逃脫的那個更為可怕和固執。一雙圓睜著的、完全無神卻又閃閃發亮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閃動,它自身發亮卻不能照亮任何其他東西。看著它是那樣可怕,但閉上眼它們在想像中的形象更為怕人。它們只有兩隻,但卻無處不在。如果他用手擋住自己的視線,他眼前便會出現他原來的住房,和房中他所熟悉的每一件東西的圖像——其中有些要讓他自己憑記憶說出,他都會記不清了——現在都放在原來的位置。那屍體也在它的原地未動,它的眼神也和他偷偷溜出來時所見到的完全一樣。他站起身,跑到外邊的田野中去。那形象仍跟在他後面。他又走進棚子,再次縮著身子坐下來。不等他倒身睡下,那眼睛又出現了。 他完全處於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巨大恐怖之中,四肢都在發抖,渾身上下的毛孔往外直冒冷汗,這時忽然聽到夜風中傳來遠處的呼叫聲和驚慌的哭喊聲。在這個僻靜的地方,任何人的聲音,即使他真有驚叫的理由,對他都不是一件小事。他重新振作起來,準備對付他將遭到的危險。他一跳站起身來,沖到田野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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