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登湖(19)_梭羅

一九

　　不過所有這種做法是非常自私的，我聽我鎮上的一些人說。坦率地說，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參與慈善事業。從責任感上說，我做出了一些犧牲，從別的意義上說我犧牲了進行慈善活動的這一樂趣。也有人費盡口舌說服我承擔點什麼，支持這個鎮上某家窮人；如果我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因為魔鬼就是給閒人找事做的——我也許在某個閒暇時間裡做做這種事情。但是，一想到我自己要在這方面參與進去，讓某些窮人在方方面面維持像我自己維持的這種舒服生活，讓他們待在天堂，並把這作為一種責任，甚至走得更遠向他們提供幫助，而他們毫不猶豫地無一例外地寧願保持貧窮。

　　我們鎮上的男男女女早已以太多的方式為他們的同胞謀好處，我相信這至少可以取代一些不那麼人性的事情。你必須有天賦才做得好慈善事業，這與做任何別的事情是一樣的。至於「做好事」，那是一種人人都搶著幹的事情。再說，我正經嘗試過呢，而且，說來奇怪，我很滿意我做這種事情感到渾身不自在。也許我不應該有意地故意地放棄我的特殊的衝動，去做社會要求我做的好事，拯救宇宙，不讓其毀於一旦；我相信，在別的什麼地方存在著類似卻更堅定的東西。不過我不會阻攔任何人發揮他的天才。誰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而且全心全意，不惜生命，我都會說：堅持下去，哪怕這個世界稱之為做壞事，如同很可能到頭來他們就要做壞事一樣。

　　我絕不是在說我的情況是一個例外。毫無疑問，我的許多讀者都會做出類似的申辯。在做某件事情時——我不敢保證說我的鄰居就說它是好事——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我是一個一流的雇工；但是為什麼我會是一流的雇工，這要由我的雇主去發現。我做什麼好，按「好」這個字的常識來判斷，一定是在我的主要道路旁邊，而且大部分都是我完全無意而為的。人們講求實際地說，你在哪裡就從哪裡開始，你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不要渴求成為更有價值的人，而要以善心刻意去做好事。

　　倘若我全用這種調子宣講，那麼應該乾脆說：「開始做好人吧。」好像太陽用自身的火焰把月亮或者一顆六等星照出耀眼的光輝後，應該停下來，如同羅賓·古德費洛^[57]一樣，窺探每家村舍的窗戶，叫人變得神神道道，把肉食變壞，使黑暗變得清晰可見；可是太陽沒有穩定地增加它的溫馨的熱力和惠澤，直到光芒耀眼，沒有人能夠直視它的臉，隨後卻同時按著自己的軌道繞世界行走，做好事，或者更貼切點說，如同一種更加真實的哲學體系發現的，是這個世界圍繞著太陽運轉得到了太陽的好處。

　　法厄同^[58]一心想通過惠澤證明他是天庭降生，駕著太陽車僅僅行走一日，便脫出軌道，把天庭下面街道上的房子燒掉了幾排，燒焦了地球表面，燒幹了每個春天，弄出了一個撒哈拉大沙漠，直到最後朱庇特^[59]一個驚雷把他擊斃到了地上，而太陽神卻為他的死悲痛不已，一年之內沒有照耀世界。

　　什麼氣味難聞，也不及善良的霉味那麼嗆人。那是人的腐屍，是神的腐屍。如果我確實知道一個人要來我家誠心誠意為我做好事，那我准會溜之大吉的，就像躲避非洲沙漠所謂的西蒙風^[60]，乾燥而烘熱，灌得嘴裡和耳朵裡全是沙子，非把你憋死不可，我害怕自己沾惹上他對我做的好事——一些好事的細菌會潛入我的血液的。不——真的這樣，我還不如自自然然地忍受邪惡呢。倘若我餓了他就喂飽我，倘若我寒冷他就溫暖我，倘若我要掉進臭水溝他就把我拉上來，這種人在我看來算不上好人。

　　我能找到一條紐芬蘭的狗，它能做得一樣好。從最廣的意義上講，慈善行為並不是熱愛同胞。霍華德^[61]無疑是極其善良的人，值得尊敬的人，他有自己的方式，而且得到了回報；但是，比較而言，倘若霍華德們的慈善行為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不能在我們最好的財產上體現，那麼即使一百個霍華德對我們來說有什麼用處呢？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慈善會議會有什麼人真誠地提議，對我或者我這樣的人去做什麼善事。

　　耶穌會會士對印第安人愛莫能助，因為他們在火刑柱上被活活燒死之際，還向施刑者提議新的折磨方式。由於對肉體受苦毫不在乎，有時候他們對傳教士能夠提供的安慰也就毫不在乎了。你所遵循的法則是對他們施刑時在他們的耳邊少說那些安慰話，他們那廂並不在乎他們如何被折磨而死，而是以一種新的方式喜歡他們的敵人，差不多完全原諒了他們所幹的一切。

　　你要幫助窮人就務必給與他們最需要的東西，儘管正是你的榜樣讓他們遠遠落在了後面。倘若你施捨錢財，那還不如你自己親自花掉為好，別把錢扔給他們就算了。有時候，我們會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錯誤。窮人髒兮兮的，穿得破破爛爛，舉止粗俗，卻往往不是那麼饑寒交迫，讓人同情。這只是他的一部分趣味，不等於他倒霉透頂，需要幫助。倘若你對他施捨錢財，那麼他也許會用錢買來更加破爛的東西。

　　我一貫同情那些在湖上鑿取冰塊的笨手笨腳的愛爾蘭勞工，穿戴得破爛不堪，侉裡侉氣，而我雖然穿戴得比他們整齊，衣著比他們入時，卻總是凍得瑟瑟發抖。豈知在一個異常寒冷的日子，一個愛爾蘭人掉進了水裡，來我家取暖，我看見他脫下了三條褲子，兩雙襪子，才露出了皮膚，一點沒錯，它們很髒，很破爛，可他能夠拒絕我打算送給他的多餘的衣服，因為他有許多內穿的衣服。這次落水才是他需要的東西呢。隨後我就開始可憐我自己，看出來如果送給我一件法蘭絨襯衫倒比施捨他一個舊衣店更具慈善的性質。

　　有一千個人在砍掉罪惡的樹枝，只有一個人砍掉了罪惡的根須，由此也許向窮人施捨金錢最多的人，正通過他自己的生活方式造成了最多的不幸，產生了痛苦，到頭來他又一籌莫展了。正是假慈悲的蓄奴者把奴隸創造的收益的十分之一，為別的奴隸買來了星期天的自由。有的人把窮人雇用在廚房裡，表示他們的菩薩心腸。倘若他們親自到廚房裡幹活兒，那不讓人看到更有菩薩心腸嗎？你向人吹噓說你把自己收入的十分之一用於慈善活動，可你應該用十分之九的收入去行善事，把善事做到底。那麼，社會便只佔有了十分之一的財富。這種情況是因為財富佔有者的慷慨造成的呢，還是公正的官員們的失職造成的？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