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登湖(20)_梭羅

二〇

　　慈善行為幾乎是人類能夠讚賞的惟一的美德。不，人們對慈善極盡溢美之詞；正是因為我們的自私，慈善行為才被過於讚美了。一個身板結實的窮人，在康科德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向我誇讚一個同鎮市民，只是因為，如他所說，這個市民對窮人好，這窮人指的就是他自己。人類中這種善良的大伯大媽們，受到了比人類真正的精神父母更多的敬仰。我曾聽說過英格蘭的一個宗教講演者，一個學問與智慧兼備的人，歷數了英格蘭的科學、文學和政治的偉人，比如莎士比亞、培根、克倫威爾、彌爾頓、牛頓及其他泰斗，而後講起了英格蘭的基督教英雄們，好像是他的職業要求他那樣，把基督教英雄們往高拔，地位超過了前面所有的泰斗，成了泰斗中的泰斗。這些基督教英雄便是佩恩、霍華德和弗萊夫人。人人都一定會感到這是言過其實，一面之說。最後三位根本算不上英格蘭的頂級男女，充其量也許只是英格蘭的一流慈善家而已。

　　慈善行為應該得到的讚揚，我不會從中抽掉什麼東西，只是想為所有用生命和勞動為人類謀福利的人爭得公道。我看人主要不是看他的正直和慈善，這兩樣東西只是，可以說，他的軀幹和葉子。這些植物的葉綠素乾枯後，我們做成草藥茶給病人喝，不過這只是一種低級的用法，主要是江湖醫生使用它們。我要的是一個人的鮮花和果實；我要一些芳香從他飄向我，一些成熟果子在我們的交往中芳香四溢。他的善良一定不會是局部的短暫的行為，而是一種持久的奢侈，卻不會讓他破費什麼，是他無意識的行為。這是一種把眾多罪惡掩蓋起來的慈善。慈善家總是用自己拋棄的悲痛的複製品把人類包圍起來，營造成一種氛圍，並稱之為同情心。

　　我們應該給予的是我們的勇氣，不是我們的絕望；是我們的健康和平和，不是我們的疾病，而且要當心別讓疾病通過感染廣泛傳播。從哪些南方的平野上傳來了慟哭的聲音？在什麼緯度上居住著我們會送去光明的異教徒？誰是我們會救贖的乖戾和殘酷的人？如果什麼疾病襲擊一個人，他的各種功能因此不能發揮，甚至如果他的腸胃感到疼痛——這裡可是同情心的根據地呀——那麼他就要著手改良了——改良這個世界。

　　他發現，他自己是一個社會縮影，而且這是一種真正的發現，他就是發現的那個人——這個世界一直在吃青蘋果；事實上，在他的眼中，地球本身就是一個青蘋果，一想到人類的孩子在蘋果成熟之前便啃食，實在危險多多；他那按捺不住的慈善之心於是直接找到了愛斯基摩人和巴塔哥尼亞人，直接擁抱人口稠密的印度和中國的村莊；就這樣，進行了幾年的慈善活動，權勢人物與此同時又利用他達到他們自己的目的，毫無疑問，他治癒了他的消化不良症，地球由此獲得了幾抹紅暈，一邊臉頰或者兩邊臉頰都變得紅撲撲了，好像地球正在開始成熟，生活失去了它的殘酷性，重新變得更加香甜和美滿，值得生活下去了。我從來沒有夢見過什麼罪過比我所犯下的深重。我從來不認識，今後也永遠不會認識比我自己更壞的人。

　　我相信，這種改革家如此悲傷，不是因為他對苦難中的同胞們的同情，而是他私下的疾病，儘管他是上帝最神聖的兒子。把這種現象擺正吧，讓春天來到他身邊吧，曙光在他的臥榻邊升起來，他將會拋棄他的慷慨的同伴，連句抱歉的話也不用說。我對嚼煙葉不加勸阻，理由是我從來不嚼煙葉；誰嚼煙葉到頭來會自食苦果的；我咀嚼的東西夠多的，我不會白費口舌去勸阻。如果你一時迷糊曾經做過慈善家，那你可別讓你的左手知道你的右手在幹什麼，因為這不值得知道。救起溺水的人，把你的鞋帶系緊。利用你的時間，去做一些自由的勞動。

　　我們的舉止已經由於和列位聖人的交流而被腐蝕了。我們的讚美詩與詛咒上帝的聲音呼應了，永遠在忍受他。有人說過，即使先知和救星也只能安慰人的各種恐懼，而不能加強人的各種希望。得到生活的禮物，得到上帝的一點讚美，便感到滿意，樸實而按捺不住，沒有地方記錄這些東西。所有健康和成功都會讓我受益，不管它多麼遙遠多麼難以接近；所有的疾病和失敗都讓我感到悲傷，讓我邪惡，不管它讓我得到多少同情或者我多麼同情它。那麼，倘若我們真的要通過真正印第安人的、植物的、磁力的或者自然的手段振興人類，首先讓我們簡樸起來，像大自然一樣，驅除懸在我們額頭上的烏雲，借助一點點生氣注入我們的毛孔。別沒完沒了地盯著窮人，而要設法成為這個世界上一個有價值的人。

　　我在設拉子^[62]的希克·薩迪^[63]的《果園》中，或者《花園》中，讀到「他們問一個智者，說：至尊之神創造了許多著名的高聳而成蔭的樹木，沒有一種稱為azad，或者自由，只有不結果子的柏樹例外；這中間有什麼秘密嗎？他回答說：每種樹都有其合適的產品，以及指定的季節，季節延續期間它煥然一新，花朵開放，而季節過去時便乾枯，凋落；柏樹在這兩種季節裡依然故我，總是鬱鬱蔥蔥；具有這種自然屬性的便是azad，或者宗教的獨立者——不要把你的心固定在短暫的變化之間；Dijlah，或者底格利斯河，在哈裡發滅絕種族之後，仍會穿流巴格達：倘若你的手頭很富足，要像棗樹一樣慷慨；但是倘若手中拿不出任何東西，則做一個azad，或者自由的人，像柏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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