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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這是荷馬的追思曲;它本身是空中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吟唱出它的怒氣與漂泊。它傳達出某種宇宙的東西;一種持續的廣告,只要不被禁止,就要表明世界的無窮活力與代代繁衍。早晨是一天中最值得紀念的季節,是醒來的時辰;那時我們了無睡意;至少在一個小時裡,某些讓我們在白天與黑夜所有其他時間裡困頓的部分醒來了。

  那種白天別指望什麼,即使它能成為白天也別指望什麼,因為在那種白天我們不是由我們的天資喚醒的,而是由某個侍從用機械般的肘子捅醒的,不是由我們自己新生的力量發自內部的渴望喚醒的,伴隨我們的不是一陣陣天空的音樂,而是工廠的鐘聲,也不是散發在空氣裡的芳香——我們沒有清醒到更高的生命層次,連入睡前的狀態還不如;真是這樣,黑暗倒是能結出它的果實,證明自身是好的,一點不比白天差。

  一個人如果不相信每天都有一個更早更神聖的早晨時辰,是他還沒有來得及玷污的,那他對生命已經感到絕望了,只是在追尋一條江河日下的漸趨黑暗的道路。感官生命得到部分休息之後,人的靈魂,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靈魂的器官,每天都會恢復元氣,他的天資會再一次嘗試它能製作出什麼高貴的生活。我敢說,所有值得紀念的事件都會在早晨的時間和早晨的氛圍裡發生。《吠陀經》[6]裡說:「所有靈性都會隨著早晨醒來。」詩歌與藝術,人們的行為中最為優雅最值得紀念的東西都發生在這樣一個時刻。

  所有的詩人和英雄,如同門農[7]一樣,是奧羅拉的孩子,在太陽初升時播送他們的音樂。對思想充滿彈性和活力的人來說,若能與太陽的步伐保持一致,白天就是一個永恆的黎明。鐘錶走到什麼時辰,人們有什麼態度和從事什麼勞動,都無關緊要。早晨就是我醒來的時辰,內心裡有一個黎明。道德改革就是努力把睡意擺脫掉。倘若人們不是一直在昏昏欲睡,那麼為什麼他們講述白天幹些什麼時說不上幾句來呢?他們可不是如此蹩腳的計算家。倘若他們不是讓昏睡壓倒了,他們本應該幹出點事情的。數百萬人清醒得可以幹體力勞動;但是一百萬人裡只有一個人清醒得可以從事有效的知識勞動,一億人裡只有一個人能夠過上詩意和神聖的生活。只有清醒,才算活著。我還從來沒有碰見過一個相當清醒的人。一旦碰上,我怎敢對著他的臉看他呢?

  我們必須學會復蘇,保持我們清醒,不必依靠機械的幫助,而是憑藉對黎明的期望,因為黎明在我們沉睡不醒的時候也不會拋棄我們。人毫無疑問有能力通過有意識的努力,提高他的生命,這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鼓舞的事實。能夠畫出一幅特殊的畫作,是點本事;能夠雕塑出一座雕像,是點本事;能夠把幾個物件擺弄得美麗,也是點本事;但是,能夠雕塑和畫出我們可以看懂、能夠道德地行動的氛圍和媒介,那才更加顯得榮耀。有效地利用白天的質量,是藝術的最高境界。每個人都有責任把自己的生命甚至生命的各個細節過好,在最崇高和最關鍵的時刻審視而無愧。倘若我們拒絕或者索性浪費了我們得到的這樣微小的信息,奇跡會明確地告訴我們如何把這點做好。

  我走進了樹林,因為我希望從容地生活,僅僅面對生活的基本事實,看看我是不是能夠學會生活不得不教會我的東西,等我要死的時候不會看到我一輩子白活了。我不希望我的生活過得不叫生活,因為生活實在太吸引人了;也不希望聽任生活的擺佈,除非萬不得已。我想十分深入地生活,把生活的所有骨髓吮吸乾淨,生活得非常健全,斯巴達式[8]的,把算不上生活的東西統統排除掉,修剪一塊田地並且修剪得十分緊湊,把生活逼入一個角落,把生活減縮到它的最低的條件,如果它被證明是低賤的,那麼就把生活的全部而真實的低賤之處領略到,隨後把它告訴這個世界;倘若生活是崇高的,那麼通過經歷去認識它,以便在我的下一次出行時能夠對它給予一種真實的描述。因為多數人,在我看來,都對生活感到陌生,把握不住,不管生活是魔鬼還是上帝;另一方面他們又不同程度地倉促得出結論,認為人活一世的主要目的是「讚美上帝並且永遠和上帝在一起」。

  我們仍然生活得低賤,如同螞蟻;儘管傳說告訴我們,我們很久以前就變成人了;如同小仙子一樣與仙鶴打仗;這才是錯上加錯,越抹越黑了,我們最優美的美德這樣一來倒成了一種過剩而可有可無的累贅了。我們的生活由於零碎對待而化整為零了。一個誠實的人幾乎無需識數太多,能夠數清楚自己的幾根指頭就夠了,遇到極端的情況至多再加上他的十根腳趾頭,其餘統統算一筆糊塗賬。簡樸,簡樸,還是簡樸!我說呢,把你的事情簡化到兩三件,而不是一百件或者一千件;用不著算到一百萬,數到六七個數就夠了,把你的賬記在你的大拇指上就行了。

  在這文明生活的風急浪高的大海之中,這樣的東西就是烏雲,就是暴風雨,就是流沙,就是一千零一個項目,一個人不得不在生活中面對,如果他不會跳進生活的大海,沉入海底,通過船位推算來建立自己的港灣的話;一個人要功成名就,就一定要成為一個偉大的計算家。簡化,簡化吧。一日不必三餐,倘若非吃不可,有一頓飯便足夠了;用不著一百道飯菜,五道飯菜足矣;其他事項按比例往下縮減。我們的生活像德意志聯邦,是由小州組成的,州與州的邊界永遠在變動,即使一個德國人也做不到隨時把準確的界限說清楚。國家本身,進行了一切所謂的內部改進,順便說一句,這些全是外部的和膚淺的,它實際上只是一種不易控制、過分臃腫的機制,塞滿了家具,陷進了自己設下的陷阱,追求奢侈,恣意揮霍,毀掉自身,因為它沒有計算和崇高的目標,像國土上的百萬戶人家一樣過日子;對於一個國家,如同百萬住戶一樣,惟一救治的辦法就是一種一絲不苟的經濟,一種苛刻的、比斯巴達式的簡樸更甚的生活,一個升高的目標。國家生活得太放蕩了。

  人們以為國家擁有商業是基本國策,應該出口冰塊,通過電報說話,一小時駕車行走三十英里,沒有懷疑這些東西是不是值得去做;可是我們是應該像狒狒那樣生活,或是像人一樣生活,這是不大好確定的。倘若我們弄不到我們的枕木,不鍛造鋼軌,不日以繼夜地工作,而是對生活修修補補來改善生活,那麼誰來修建鐵路呢?倘若鐵路修建不起來,我們又如何及時到達天堂呢?可是如果我們待在家裡,管好我們自己的事情,誰又需要鐵路呢?我們並沒有乘坐鐵路,是鐵路在乘坐我們。你可曾想到過那些躺在鐵路下的枕木是什麼嗎?每一根枕木就是一個人,一個愛爾蘭人,或者一個新英格蘭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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