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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來客

  我認為我和大多數人一樣喜歡交往,看到任何血流充足的人站到我的路上,我會隨時像一條吸血水蛭一樣緊緊咬住不放。從天性講我不是什麼隱士,倘若我因為什麼事情走進酒吧,那麼我可能把那裡的老常客取代了。

  我在我的房子裡備有三把椅子:一把獨處時坐,兩把朋友來時坐,三把交往時坐。來客結隊而來,不速之客很多,這時也只有那第三把椅子招待他們,不過他們一般只好在屋子裡站著湊合。令人吃驚的是,那麼多男男女女可以在一所小房子裡容身。有一次,我的房子屋頂下竟然站下了二十五個或者三十個靈魂,外加他們的身體,而且我們往往在分別時並不覺得我們互相貼得很近。

  我們的許多房子,不管是公共的還是私有的,房間多得簡直數不清,寬敞的大廳和儲藏酒與和平時期軍需品的地下室,我看對它們的居住者來說太誇張,大而無當。它們過分空曠,過分豪華,居住者住在裡面好像只不過是一些寄生蟲,對它們有害無利。我看到大豪宅如特拉蒙特、阿斯托或者米德爾塞克斯的通報者通報來客,在所有居住者的遊廊前跑來跑去,像一隻滑稽可笑的耗子,一轉眼鑽進走道上的窟窿無蹤無影,這總是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有時,我在這麼窄小的房子裡也會經歷一種不便之處,那便是我和客人用大字眼談論大思想時很難互相保持一種適當的距離。你需要給你的思想找到容身之地,它們才能揚帆起航,順著一兩條航道航行,然後順利到達它們的港灣。你思想的子彈必須克服它的橫向跳動和飛行跳動,才能沿著它最後的穩定射線筆直穿行,到達聽者的耳朵,要不然它會滑出彎道從聽者的腦袋一旁溜掉。還有,我們的句子也需要容身之地舒展開來,形成段落。個人,如同各個民族,其國土與國土之間必須具備合適的寬闊而自然的邊界,甚至具備一條中立的地帶。我發現,和湖對面的夥伴隔湖談話,是一種獨特的奢侈。

  在我的房子裡,我們相距過近,一開口說話總讓對方聽不清楚——可我們又不會把話音放得低一點,讓別人聽清;這好比你把兩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由於離得太近,它們會把彼此的漣漪破壞掉。倘若我們僅僅是喋喋不休大聲說話的人,那麼我們站得很近,近得耳鬢廝磨,感覺得到彼此的氣息,倒還沒什麼;但是倘若我們講話含蓄,講出思想,那麼我們就想保持更遠一點的距離,這樣我們的動物般的熱力和濕度可以有空隙蒸發出來。

  倘若我們喜歡那種最親密的交往,其間我們每一個人都表達出言語之外或者之上的內容,那麼,我們不僅必須做到沉默,還往往要在身體方面保持相當距離,以至於我們不能夠聽見對方的聲音,這樣才行得通。參照這個標準,宣講只是為了方便那些幾乎沒有聽力的人;可是,如果我們非要大聲嚷嚷,那麼許多美好的事情是我們說不出來的。談話一經開始,調子變得更崇高更莊嚴時,我們便會逐漸把我們的椅子挪得遠遠的,挪到對面角落裡的牆根前,這時候我們往往就覺得地方十分狹窄了。

  不過,我「最好」的房間,我的避人眼目的房間,卻是隨時準備迎接客人的,它便是生長在我房子後面的松樹林,儘管地毯很少照到陽光。夏天來了,尊貴的客人來訪,我便把他們帶到這裡,因為一位尊貴的用人已經打掃了地板,擦淨了家具,把樣樣東西歸置得秩序井然。

  倘若一個客人到來,有時分享我的簡單的飯食,我們就一邊進行談話,我一邊翻動玉米粥,或者盯著火上漸漸膨脹漸漸烤熟的麵包,兩不耽誤。但是,倘若二十個客人一起來了,坐在我的房子裡,飯食的事就無從談起了,儘管也許現有的麵包足夠兩個人吃,可是仿佛吃飯成了一種禁忌的習慣,我們自然而然地實行禁食了;這種情況永遠不會讓人覺得待客不周,而是最合適最周到的辦法。肉體生命的浪費和腐敗,按照通例是需要補救的,在這種情況下卻不可思議地拖延下來,生命的活力堅守著自己的陣地。

  我在這種情況下能招待二十個人,也能招待一千個人;倘若有人從我的房子離開時感到失望或者餓著肚子,而我又在家待著,那麼他們無疑認為我至少是同情他們的。儘管許多管家對此表示懷疑,但是建立新的更好的習慣,代替舊的習慣,是十分容易的。你大可不必把你的聲譽建立在你請人吃飯上。就我這廂來說,我永遠不會因為這樣的原因退避三舍,就是刻耳柏洛斯[1]也嚇不住我頻頻造訪人家,如同有人大擺宴席請我做客,我認為這是一種客客氣氣兜著圈子的暗示,要我永遠別再去打擾他了。我想以後我永遠不會再去出席這樣的場合。我應該感到驕傲的是擁有斯賓塞[2]的詩行做我的小房子的箴言,這是我的一位客人寫在一片黃葉子上權作名片留下的——

  到了到了,客滿小屋,
  不求娛樂,小屋本無;
  邊歇邊吃,一切自便,
  至高心靈,最佳滿足。

  溫斯洛[3],後來做了普利茅斯殖民地的總督,與一個夥伴同去拜訪馬薩索伊特[4],徒步穿過森林,到達馬薩索伊特的棚屋時又累又餓,受到了馬薩索伊特酋長的熱情接待,可是那天卻沒有提到吃飯的事。夜幕降臨,不妨引用他們自己的話:「他讓我們上床睡覺,他與妻子也在同一張床上,睡床的一頭,我們則睡在床的另一頭,床是木板鋪成的,離地面一英尺高,上面只鋪了一條薄薄的席子。他的兩個頭目,因為沒有地方睡覺,也擠在我們的身旁;這樣一來,我們受累於住宿竟然更甚於我們一路的勞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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