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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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房子漏水最不厲害的地方,聽憑外面雷雨交加。我過去在這裡坐過許多次了,這之前載著他們一家人航行到美國來的船隻恐怕還沒有建造好吧。約翰·菲爾德顯然是一個誠實、勤勞可是得過且過的人;他的妻子,卻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一直在那個高高的爐子所在的隱蔽的地方做飯;圓乎乎的油膩膩的一張臉,袒露著胸部,仍然在想著有朝一日改善她的條件;一隻手裡一直拿著抹布,可是哪裡都看不出抹布擦拭過的效果。雞群也跑進屋子來躲雨,好像家庭裡的成員一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它們的形容舉止過分像人類,我想要烤熟不那麼容易吧。它們站在我跟前與我對視,或者意味深長地啄我的鞋子。 與此同時,我的主人把他的身世講給我聽,說他如何為了一個鄰居農場主在開發「沼澤地」,用鐵鏟或者沼澤地使用的頭翻動一片草地,每一英畝付給他十塊錢,並且可以使用有肥料的田地一年,他那大臉盤的小兒子一直和父親歡歡喜喜地幹活兒,一點不知道他父親達成了一樁多麼可憐的生意。我試圖用我自己的經驗幫助他,說他是我最近的鄰居之一,我也只是來這裡釣釣魚兒,外人看來不過是一個流浪漢,和他自己一樣謀生而已;還告訴他我住在一個窄小卻明亮而又乾淨的房子裡,造價一點不比租用這種糟糕的房子的租金高,如果他願意,他用一兩個月便可以修建一處歸自己支配的住處;我不喝茶,不喝咖啡,不吃黃油,不喝牛奶,也不吃新鮮的肉,因此我也用不著拼命幹活來賺取這些食品;還有,由於我幹活兒不狠,用不著狠吃狠喝,所以我的食物花費的錢也極有限;不過由於他一開始就喝茶、喝咖啡、吃黃油、喝牛奶、吃牛排,那他便不得不拼命幹活,把這些食物掙回來,而他要是幹活兒太狠了,他因此便不得不狠吃狠喝,把他消耗了的能量補充回來——結果他的費用既要面面俱到又要長久持續,而長久持續了需要照顧的方面又會更寬,因為他無法滿足起來,結果就把他的生命浪費到這筆生意裡去了;然而他早已認定來美國是賺了一把,認定在這裡你能喝到茶、喝到咖啡,每天還都能吃到肉呢。 但是惟一真正的美國是你在這裡可以自由地追求這樣一種生活模式,即使沒有這些吃的喝的也同樣可以自由地生活,而且在這裡國家並沒有強迫你支持奴隸制,沒有強迫你供養戰爭,也沒有強迫你付出多餘的種種費用,間接或者直接地用於這樣一類的事情。我有目的地和他這樣說,把他當作一個哲學家,或者希望他成為一個哲學家。倘若地球上的所有草地都保持荒蕪狀態,倘若這便是人類開始為自己贖罪的結果,那我才感到心情愉快呢。一個人不需要研讀歷史也能找到他的文化的精華是什麼。 可是,天哪!一個愛爾蘭人的文化竟然是用一種道德上的沼澤地使用的鋤頭來發展的事業。我跟他說,由於他開墾沼澤地幹得太狠,他需要厚靴子和結實的衣服,可這些衣物很快就弄髒了,磨爛了,可是我穿著輕便的鞋子和薄薄的衣服,購買它們連一半錢也用不了,而他也許還認為我穿戴得像一個紳士(不過情況並非如此);實際上我花費上一兩個小時,不必辛苦幹活兒,只是娛樂一下,就可以釣到我兩天要吃的魚兒,或者掙到養活我一個星期的錢。如果他和他的家庭能夠簡樸地生活,他們在夏天也可以全都去撿撿烏飯樹漿果,從中得到樂趣。 約翰聽了我的話長歎一聲,而他的妻子兩手叉在腰間兩眼瞪起來,兩個人看樣子都在琢磨他們是不是有足夠的資本開始這樣一項事業,他們的計算能力夠不夠他們把這項事業進行到底。在他們看來,揚帆出海是需要船位推算的,而他們看不清楚他們怎樣才能到達港口;因此我想,他們仍然會勇敢地撐起生活的風帆,按照他們的方式,面對面,竭盡全力對付下去,他們沒有技術採用任何可以楔入的楔子,把生活的龐大立柱劈開,細細地雕刻——他們只想到粗枝大葉地對付生活,如同人們對待一棵薊草一樣。但是他們勇於戰鬥,卻處於極端惡劣的不利地位——生活,約翰·菲爾德,天哪!不通過計算,那是註定要失敗的呀。 「你釣過魚嗎?」我問道。「呃,釣過,我得空休息的時候釣過一些;我釣到了很好的河鱸呢。」「你使用什麼魚餌呢?」「我用魚蟲釣銀色小魚,再用銀色小魚釣河鱸。」「你最好現在就去釣魚吧,約翰,」他的妻子說,一臉的光彩和希望;然而,約翰遲疑未決。 陣雨這時已經過去了,東邊樹林上空的彩虹預示著一個美麗的夜晚;於是,我告別而去。我到了門外又返身向他們要一杯水喝,希望向這眼井的底部看上一眼,把這家的家底弄個究竟;可是,天哪!井底是如此浮淺,佈滿流沙,繩子斷了,水桶壞得沒法修補。與此同時,廚房使用的地道的盛器倒是找了出來,水好像被蒸餾過了,經過一番協商,一拖再拖,才傳遞到了那口渴的人手裡——還沒有冷卻下來,而且要等澄清了才能喝。這裡是靠這樣渾濁的水維持生活,我想;於是,我閉上了我的眼睛,對那些巧妙地躲躲藏藏的濁流權當沒有看見,沖著真誠的好客精神,我痛痛快快地把水一口氣喝掉了。在事關禮貌舉止的情況下,我不會過於刻板的。 雨過去了,我也離開了這家愛爾蘭人,邁開步子走向湖邊,我急匆匆去釣狗魚的心情,在幽靜的草地上艱難跋涉之後,在泥坑與沼澤地暗洞間擇地而走之後,在荒蕪與野蠻的地面上行走之後,對我這個讀過小學大學的人來說,那種心情似乎突然間顯得微不足道;不過我走下了山,走向紅彤彤的西邊一帶,彩虹就橫在我的兩肩之上,某種輕輕的叮噹之聲從空中傳入我的耳際,我一時又不知在什麼地方聽到我的好守護神好像在和我說話——日復一日,到又遠又野的地方去釣魚打獵吧——越遠越野越好——在一條又一條的溪邊休息,在各種各樣的人家休息,不必擔心害怕。 在你青春年華時,記住你的造物主吧。在黎明到來時就無憂無慮地起來,出去闖蕩一番吧。讓正午在別的湖邊看見你吧,讓夜晚在隨便什麼地方給你安排一個家。這些地方比任何田地都開闊,比任何可以玩的遊戲都值得。你是什麼天性,你就怎麼無拘無束地生長吧,如同那些莎草和歐洲蕨,它們將永遠不會成為英格蘭的乾草。讓雷鳴隆隆地打響吧;它威脅到農人們的莊稼,那能怎麼樣?那不是沖著你的。在這塊雲下棲身吧,別人要逃到車子與木棚下躲雨,那是他們的事。不要依靠你的手藝養活自己,要靠你的娛樂活著。享受這大地吧,別擁有它。人們沒有進取心和信念,只是固守地盤,買進來又賣出去,像奴隸一樣度過他們的生命。 啊,貝克農場! 豐富足元素,風光自無限, 陽光僅一束,單純卻爛漫。 無人,迅跑,狂歡, 只因,架起,圍欄。 無須與人多爭論, 問題永遠不混沌; 溫順待人如始初, 褐色紋布在汝身。 來吧來吧,願來者快來, 來吧來吧,勉強者也來, 神聖鴿子,膝下育孩子; 泱泱國度,蓋伊福克斯[5], 陰謀禍國,命歸絞刑死, 行刑絞架,本是粗樹枝! 夜幕來臨,人們只好順從地從附近的田地和街道回到家裡,在家中聆聽久久縈繞的回音,而他們的生命日見脆弱,這是因為生命一次又一次呼吸著自己的氣息;早晨和夜晚,他們的影子投向比他們每天的腳步更遠的地方。我們每天應該從遠方,從冒險和危險以及每天的種種發現中返回家中,帶回來新的經歷和新的品質。 我還沒有到達湖邊,約翰·菲爾德卻在某種新鮮的衝動驅使下趕來了,他的思緒發生了變化,太陽落山前不到沼澤地幹活了。不過,可憐的人兒,願意上他魚鉤的魚兒只有一兩條,我卻釣到了一大串魚兒,因而他說這就是他的運氣;可是,我們在船上換了位置,運氣也換了位置。可憐的約翰·菲爾德啊!——我相信他是不會讀到這些文字的,除非他讀過後會有進步——他一心想著在這個原始的新國家裡過一種古老國度因襲下來的生活——用銀色小魚做釣餌把鱸魚釣上來。 有時候,那是很好的釣餌,我承認。他看得見的地平線屬於他自己,然而他是一個窮人,生來就是一個窮人,繼承了愛爾蘭的窮困和窮命,繼承了他那亞當的祖母和沼澤地耕作方式,在這個世界裡無法飛黃騰達,他和他的子孫都無法飛黃騰達,除非他們習慣在沼澤地裡跋涉的帶蹼的腳丫,有朝一日長出了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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