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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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在樹林裡有多少生靈野生野長,自由自在,又鮮為人知,而且就在鄉鎮附近養活自己,只有獵人才能找到它們。水獺在這裡過著多麼隱蔽的生活啊!水獺長到四英尺,像一個小孩子那麼大,也許沒有任何人看見過它呢。我過去在我修建房子所在之地後邊的樹林裡聽見過,現在夜裡也許仍然能夠聽見它們吱吱嘰嘰的叫聲。一般情況下,在上午耕耘過地後,我在中午休息一兩個小時,然後用午餐,而後在一眼泉水旁讀一點書,這裡是一片沼澤地和一條溪水的源頭,起源於布裡斯特山的腳下,離我的田地約半英里遠。來到這眼泉水邊需要穿過一片又一片下坡的草窪地,那裡長滿了小油松,再走進那片沼澤地一帶比較大的林子。 那裡有一處非常幽靜而且遮擋嚴實的空地,一片白皮松遮天蔽日,卻有一塊硬實的草地可以坐坐。我在這裡挖出了泉水,砌成一口井,蓄滿清澈的灰白的水,從中打滿一桶水也攪不渾它,因此到了仲夏時我便為了取水每天來一趟,因為這時湖水是最熱的。山鷸把它的小傢伙也帶到這裡,在泥土裡尋覓蟲子,隨後在它的雛鳥群上面飛起一英尺的樣子把它們引向井沿旁,幼山鷸們在下面結隊而跑;但是最後發現我時,做母親的會丟下它的幼鳥,在我身邊一圈又一圈地打轉轉,一圈比一圈更接近我,很快離我便只有四五英尺,假裝翅膀和腿折了,把我的注意力引開,讓它的小山鷸乘機逃生,而這時那些小傢伙已經撒腿在逃,一邊還有氣無力地唧唧叫著,按照老山鷸的信號排成單行穿過了沼澤地。 有時候,我看不見那只做母親的大鳥,只聽見小鳥們唧唧的叫喚。斑鳩們也來這泉水邊湊熱鬧,或者臥在泉水邊,或者在我頭上柔軟的白皮松枝上飛來飛去;還有紅松鼠繞著最近的樹枝跑下來,特別喜歡和我套近乎,在我身上聞聞這裡看看那裡。你只要在樹林裡找一處有吸引力的地方,坐的時間長一些,所有的森林居住者便會你來我往地在你面前露面。 我也見識過一些事件,和平相處的性質顯然少了一些。一天,我出門去看我的木頭垛,或者更確切地講是我的一堆樹樁,這時我看見兩隻大螞蟻,一隻紅色的,而另一隻更大一點的是黑色的,差不多有半英寸長,兩個小東西打得不可開交。它們一旦打起來,就永遠不會善罷甘休,搏鬥,扭打,在那些小木片上沒完沒了地滾來滾去。向遠處看去,我驚奇地發現,小木片上到處都是這樣的角鬥士,而且看樣子這不是決鬥,而是一場戰爭,一場在兩種類型的螞蟻之間進行的戰爭,紅色螞蟻總是和黑色螞蟻糾纏在一起,往往還是兩隻紅螞蟻對付一隻黑螞蟻。在我的木料場中,凡是有堆垛和坑窪的地方,就准有這些密耳彌多涅人[2]的集團軍,戰地上已經屍首鋪陳,僵死的和垂死的,紅色的和黑色的。 這是我見證的惟一戰役,也是我在交戰雙方還在激戰時惟一漫步的戰場;紅色的共和派為一方,黑色的帝國派為另一方。參戰雙方都進行了殊死的戰鬥,只是沒有金戈鐵馬的戰爭喧囂,然而我認為人類士兵還從來沒有進行過如此決絕的交鋒。我看見一對螞蟻緊緊地摟抱在一起,至死不放,在一個陽光絢麗的小谷地的木片上酣戰,準備從現在正午時分打到日頭西下,或者打到一命嗚呼。那只個頭小一點的紅螞蟻像老虎鉗一樣死死咬住了它的敵人的前額,在戰地上翻來滾去,一刻不停地啃齧敵人的蟻須的根部,而且早已經把另一根蟻須咬斷了;與此同時,那只更加強壯的黑螞蟻把紅螞蟻甩來甩去,而且,我湊近一點細看,它已經把紅螞蟻的好幾部分都咬掉了。它們廝打得格外激烈,比吧喇狗[3]撕咬得都更兇猛。雙方誰都寸地必爭,一點不肯退讓。 顯然,它們的戰場口號是「不征服,毋寧亡」。就在這酣戰之際,這個谷地的小山側走來一隻單獨的紅螞蟻,一眼就看得出它異常興奮,要麼是已經打死了一個敵人,要麼是還沒有參加這場戰役;很可能是因為還沒參戰,因為它還沒有丟掉它的肢體;它的母親已經命令它或者帶著盾牌回家,或者戰死在盾牌上。或者它也許就是另一個阿基裡斯,在戰地一隅醞釀它的一腔怒火,而現在來復仇或者救援它的帕特洛克勒斯。它遠遠地看出來這是一場不平等的戰鬥——因為黑螞蟻是紅螞蟻的將近兩倍——它迅速接近戰地,警惕地站在一旁,距離那兩隻打得難分難解的螞蟻半英寸遠;隨後,看准了它的機會,一下子撲向那只黑色的鬥士,並且開始在黑螞蟻的右前腿的根部進行攻擊,聽憑它的敵人對它自己的肢體肆意地反攻擊;就這樣,三個鬥士為了生命扭打在一起,仿佛一種新的引力被發明出來,讓任何其他鎖頭和水泥都望塵莫及。這時候要是發現它們雙方都有各自的樂隊,駐紮在某個位置顯眼的木片上,演奏它們各自的國歌,激勵那些垂死的鬥士,我絲毫不會感到驚奇。 我自己都激動不已了,仿佛它們就是人類。你越這麼想想這場戰鬥,螞蟻之戰和人類之戰的區別便越難區分。至少,倘若暫且不論美國的歷史,在康科德的歷史上確實還不曾記錄過這種惡戰,可以和螞蟻這種戰爭相提並論,不管從戰鬥的人員數量來說還是從戰事所體現的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來說。論參戰人員和殘殺的程度,這是一場奧斯特利茨戰役[4]或者德累斯頓戰役[5]。康科德戰役!愛國者一方被殺死兩個,路德·布朗夏爾也受傷了!「開火!為了上帝,開火!」——成千上萬士兵都面臨著戴維斯和霍斯莫的命運。戰地上沒有一個是雇傭兵。我毫不懷疑,它們是為了一種原則而進行殊死戰鬥,而不是為了獲得區區三便士的茶葉稅;這次戰役的結果對參戰的雙方都生死攸關,永志不忘,至少像邦克山戰役[6]一樣永載史冊。 我拿起那塊木片——我特別詳細描寫的三隻螞蟻的殊死搏鬥還在上面進行,拿回家裡後罩在我的窗臺上的一個大水杯下面,以便繼續觀察這場戰事。用顯微鏡觀察那只首先提到的紅螞蟻,我看見它儘管猛烈啃齧它的敵人的前腿附近,已經咬斷了敵人剩下的蟻須,可是它自己的胸部卻完全被咬掉了,使那裡的所有內臟都暴露給了那個黑色武士的利齒,可是那黑色武士的胸甲顯然厚不可摧,它啃不透的;這個受難者的眼睛的黑色球晶流露出凶光,那是只有戰爭才能夠刺激出來的。 它們在那個大水杯下搏鬥了半個多小時,等我再看時那個黑色的士兵已經把它的兩個敵人的頭顱從它們身體上撕咬下來,那兩個仍然活著的小頭顱懸掛在它的兩側,像掛在它鞍子兩旁炫耀的讓人心驚肉跳的戰利品,可它們仍然明顯像剛才一樣緊緊咬住不放;黑螞蟻在進行孤注一擲的掙扎,它沒有了蟻須而且一條腿只剩下了殘肢,我還不知道它身上別的傷口還有多少,它一直在設法擺脫那兩個小頭顱;最後,過了半個小時,它總算完成了。我拿起大水杯,它從窗臺上跌落下來,身體殘缺不全了。 它是不是能從這次戰鬥中活下來,在某家傷殘旅館度過餘生,我便不得而知了;但是我認為它今後無論如何辛勤勞作都沒有多大價值了。我不知道參戰雙方哪方最後取得了勝利,也不知道這場惡戰的起因是什麼;但是在那天後來的時間裡,我覺得仿佛我在家門口目睹了一次人類戰爭的搏鬥、暴行和廝殺,我的感情久久不能平靜,痛苦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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