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六六


  確實,我幹得非常盡心盡意,雖然我一大早就在地上開始幹活兒,一天下來卻只在地上砌了幾英寸磚,僅夠我夜裡當枕頭使用;但是我記得我的脖子並沒有落枕;我的硬脖子是過去就練出來的。大約在這段時間,我接待了一位詩人,住了半個月,這下我騰挪不開,簡直沒有辦法。他帶來了自己的刀子,其實我有兩把刀子,我們經常把刀子插入地裡,以便把刀子清理乾淨。他為此分擔了做飯的工作。我很高興看見我的壁爐漸漸壘高,呈現方形,結實起來,於是我就思忖,活兒幹得慢是慢了一點,不過據說慢工出細活,經久耐用。煙囪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獨立的結構,拔地而起,穿過屋子,直指天空;甚至在房子燒掉後,它有時仍會聳立著,它的重要性和獨立性是顯而易見的。那時已經接近夏天的尾聲。現在卻是十一月了。

  北風已經開始把湖水吹冷,儘管費時幾個星期,風不停地刮,才把湖水變冷了,因為湖太深。我在夜間開始生火時,還沒有把我的房子的牆壁泥上,煙囪出煙情況特別好,因為木板之間的縫隙很多。但是,我在這寒冷而通風良好的房間裡度過了好幾個愜意的夜晚,四周全是粗糙的長滿節疤的木板,高高的頭頂上的椽子還帶著樹內皮。我的房子只是在泥過牆壁後,看去才令人感到無比的舒心,而且我也不得不承認泥過的房子住著也更舒服。

  每間人住的房間難道不應該屋頂很高,在頭上製造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感覺,到了夜間可以看見一些閃爍的影子在椽子上跳躍嗎?這些形式對幻覺和想像力要比壁畫或者別的最昂貴的家具都更加有好處。我現在第一次開始住進了我的房子,可以這麼說,因為我開始利用它取暖,它成了避寒取暖之處。我裝上了兩個舊薪架,不讓木頭貼在壁爐上,我看見我建造的煙囪的後面出現煙灰,感覺好極了,因此我撥火也更加有權利,更加有滿足感。我的住處狹窄,我很難在裡面引發回聲;但是當作單間使用好像比較大了一些,與鄰居們相聚也遠了點。

  一所房子的所有吸引人的東西全集中在一間房間;它是廚房,是臥室,是客廳,又是雜物間;父母或者孩子,主人或者僕人,居住在一所房子裡所能得到的滿足,我全享受到了。加圖說,一家之主(patremfamilias)一定要在他的鄉村別墅裡擁有「cellam oleariam,vinariam,dolia multa,uti lubeat caritatem expectare,et rei,et virtuti,et gloriae erit」[2],也就是說,「一個儲油和酒的地窖,存滿許多木桶,這樣以後面臨艱難日子便會感到快慰;這樣會讓他得到好處、美德和光榮。」我在我的地窖裡儲藏了一桶土豆,大約兩夸脫[3]豌豆,包括它們中間的象蟲,並且在我的架子上保存了一點大米,一罐糖漿,以及黑麥和印第安粗麵粉各一配克[4]。

  有時候,我夢見一個更寬大、容人更多的房子,它崛起於一個黃金時代,使用持久耐用的材料,沒有豔俗的裝飾,仍然只有一個房間,一個寬敞、簡陋、實用、原始的大廳,沒有天花板吊頂或者灰漿抹牆,只有裸露的椽子和檁條支撐頭頂上方一片低矮的天——抵禦雨雪非常管用;在這裡,你跨過一個門檻對一個古王朝的俯臥的農神膜拜之後,屋頂桁架中柱和桁架雙柱便歷歷在目,接受你的致禮;一座像洞穴的房子,你在其間必須在長杆上綁上火炬方能看見屋頂;在這裡,有人可以在壁爐旁生活,有人可以在窗戶的凹室裡生活,有人可以在高背長椅上生活,有人在大廳的一端生活,有人在另一端生活,有人和蜘蛛在高高的椽子上生活,只要他們願意;一所房子,你一打開外門便走進了裡面,進門的虛套都免掉了;

  在這裡,疲乏的旅行者可以洗浴、用餐、交談和睡覺,不用再走下去;這樣一處棲身之處,正是你高高興興在一個風雨交加之夜到達的地方,一所房子的東西應有盡有,沒有什麼家務可做;在這裡,你能一眼就看得見房子裡的所有寶藏,人用得著的每一件東西都掛在楔子上;是廚房,是餐具室,是客廳,是臥室,是儲藏室,也是閣樓;在這裡,你能看見木桶和梯子這類必需品,碗櫃之類的方便之物,聽得見水壺沸騰,對烹飪你的晚餐的火苗給予尊敬,對烤熟你的麵包的烤爐給予尊敬,而必要的家具和用具就是主要的裝飾物;在這裡,洗涮過的物件不用晾在外面,火爐不會熄滅,主婦不會忙得不可開交,而且你也許有時要求打開活板門,讓廚子走下地窖,這樣你也知道了地上哪裡是實的,哪裡是虛的,不必用腳去踩踏。

  一間房子,裡面像鳥巢一樣敞開,一目了然,而你能夠從前門進去從後門出來卻看不見它的居住者;在這裡做客人也能享受到房子的自由,用不著操心十之八九的地方不可闖入,不是被關閉在一間特殊的小屋子裡,卻讓你不必客氣,如同自家——其實是把你隔離起來。當今之日,主人不會把你引向自家的壁爐邊,而是叫來泥水匠給你在走廊裡另砌一個火爐,待客的藝術只是拒你於千里之外。

  烹調的秘密很多,仿佛他苦心設計,要把你毒死。我感覺到我到過許多人家的宅邸,別人合法地命令我離去,不過我並沒有覺得我造訪過很多人的家。我可以穿著我的舊衣服去拜訪在我描述過的房子裡過著簡樸生活的國王和王后,如果我陪伴它們的話[5];但是倘若我闖入了一個現代宮殿裡,那麼我別無所求,只想學會倒退走出來就可以了。

  看樣子,仿佛我們的客廳用語遲早會失去它的活力,蛻變成不折不扣的客廳閒談,我們的生命偏離它的符號如此之遠,它的隱喻和借喻不得不如此牽強,在某種程度上只好通過滑道和升降梯來傳達了;換句話說,客廳距離廚房和工作間太遠了。甚至說到晚餐一般情況下也只是用一些晚餐的比喻。仿佛只有野蠻人居住得靠近大自然和真理,可以從它們那裡借用比喻。作為學者,生活在「西北地區」或者「人之島」,他怎麼講得出廚房裡議會式的語言呢?

  但是,只有一兩個我的客人還算有些勇氣,留下來和我一起吃玉米粉粥;可是他們看見危機到來時,便迫不及待地撤走,好像它能把這房子震倒在地。結果呢,一大堆玉米粉粥熬出來了,房子仍然好好地矗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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